更漏声残，烛火在铜盏里爆出一朵灯花。
汪婉跪在箱前，指尖触到那方紫檀木匣的凉意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嫡姐汪清翻身时的动静，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还没来得及聚拢，就散进了这满室压抑的沉香里。
明日就是吉时。
石家的聘礼已经堆满了前厅，红绸刺眼得让人心慌。汪婉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磨损的边儿，不敢抬头去看床上那道隆起的背影。在这个家里，庶女的身份就像这箱底的灰尘，随时可以被扫去，却怎么也扫不干净。
“妹妹还没歇下？”
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和审视。是翠儿。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双眼睛里藏着汪婉看不懂的试探。
汪婉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进箱底，摸索着那块硬物。
“姐姐睡得沉，婉儿怕惊扰了她。”
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是汪家庶女从小练出来的本事——沉默，退让，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
翠儿走近了些，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放下托盘，目光落在汪婉的手上，又迅速移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小姐真是孝顺。不过，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逃不过眼睛。”
汪婉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终于摸到了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干涸了许久，却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玉质深处。
她将玉佩握紧，指节泛白。
这是姐姐嫁妆里最普通的一块羊脂玉，却在昨夜突然染上了暗红的血迹。汪婉不知道这血从何而来，但她知道，如果这块玉佩出现在明日的合卺酒宴上，或者被石崇看到……
“二小姐在找什么？”
翠儿的声音突然贴近，几乎贴在她的耳畔。
汪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掌心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玉佩。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那股腥气却似乎透过皮肤，钻进了心里。
“没什么。”汪婉低声说，“只是想起母亲留下的旧物，想再看一眼。”
“哦？”翠儿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只空荡荡的箱子，“可是妾身记得，大小姐的嫁妆单子，可没提到什么旧物。倒是有一块玉佩，说是石公子特意赏的，要贴身佩戴，以保平安。”
贴身佩戴？
汪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昨夜深夜，姐姐偷偷召她入房，眼神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汪清塞给她这块玉佩时，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
“拿着，别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汪清的眼底藏着一种汪婉从未见过的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翠儿姐姐多虑了。”汪婉抬起头，迎上翠儿的目光，脸上挂着恭顺的笑，“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姐姐怕是记错了。”
翠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汪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
最终，翠儿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二小姐小心些。这后宅里的东西，沾不得血，也藏不住秘密。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恐怕”二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汪婉的心里。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汪婉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姐姐，汪清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再次打开箱子，取出那块染血玉佩。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仔细端详着那块玉。暗红色的痕迹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干涸的血河，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汪婉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有一点咸味。
不是玉佩上的，而是她自己刚才不小心咬破的嘴唇。
她愣住了。
难道……这血是她自己的？
不可能。昨晚她根本没有靠近过姐姐的房间，更没有接触过这块玉佩。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除非，这血根本不是外来的，而是玉佩本身“吃”进去的。
汪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试图用体温焐热它。然而，那股凉意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苏醒，正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热量。
就在这时，床上的汪清突然动了一下。
“婉儿……”
姐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汪婉连忙站起身，走到床边。
“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汪清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她的 eyes 红肿，显然是哭过。
“把玉佩……还给我。”
她伸出手，手指瘦削得只剩下骨头，指甲泛着青紫色。
汪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佩递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松开的那一瞬间，汪清的指甲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好大的力气！
汪婉惊呼一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姐姐！”
汪清的眼神变得诡异而疯狂，死死地盯着汪婉手中的玉佩，嘴里喃喃自语：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那是诅咒……”
“什么诅咒？”汪婉急切地问。
汪清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着她，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滴落在了玉佩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汪婉看见，那滴鲜红的血液接触到玉佩的瞬间，并没有滑落，而是迅速渗透进去，与原本暗红的血痕融合在一起。
紧接着，一股幽绿色的光芒从玉佩内部亮起。
那光芒微弱却清晰，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冷漠、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汪婉吓得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
“姐姐……那是什么？”
汪清也看到了那抹绿光，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她松开手，瘫倒在床上，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完了……都完了……”
汪婉看着地上的玉佩，那抹绿光渐渐暗淡，最终消失不见。
但玉佩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
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紫红。
汪婉捡起玉佩，握在手心。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像是活物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摆脱这块玉佩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三更天了。
距离姐姐出嫁，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汪婉站在黑暗中，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她不知道，这滴血是姐姐的诅咒，还是她留下的唯一求救信号？
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找到真相。
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