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雨声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拍打着厚重的黑曜石壁。
顾七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呼吸急促而破碎。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映着微弱的灵光，那光芒并非来自丹田，而是来自手中那本泛黄的《引气诀》。
书页在颤抖。
不是风，这石室密闭如棺。是书页本身在痉挛。
顾七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为长期的劳作和灵气匮乏而粗糙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他在外门杂役处搬运灵石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触碰到书页页脚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指腹直窜心脉。
那行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血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搏动了一下。
鲜红。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借寿三载，利滚三倍。」
字迹扭曲，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赤色蚯蚓，正在纸张的纤维间游走、扎根。
顾七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关执事将这本《引气诀》递给他时，页脚干干净净，只有一枚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印章。
那是入门的凭证，也是承诺。
承诺只要按部就班修炼，三年后便可正式引气入体，摆脱杂役身份，成为真正的修士。
但现在，承诺变成了催命符。
左耳的听力正在迅速衰退，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外界的雨声变得沉闷遥远，唯独心跳声如雷贯耳。
咚。咚。咚。
每一声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耳膜蔓延至脑髓。
这是利息开始计算的征兆。
顾七咬紧牙关，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他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地四处张望。
他只是沉默地抬起左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得可怜的淡蓝色灵力。
这是他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从那些废弃的灵石渣滓中提炼出的最后一点能量。
如果这点灵力连一页纸都冲不掉，他就真的只能等死。
或者，变成关执事账册上又一个数字。
灵力注入指尖，顾七猛地按在那行血字上。
「去！」
他在心中低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灵力如水流般渗透进纸张。
然而，预想中的墨迹晕染并没有发生。
相反，那行血字仿佛渴饮甘霖的枯木，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一股灼热的气流反向冲撞而来，顺着顾七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
剧痛。
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神经末梢上。
顾七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险些从蒲团上跌落。
他死死盯着书页。
那行血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饱满、鲜活。
暗红色的血迹晕染开来，边缘生出细密的绒毛状纹理，深深嵌入纸张的纤维之中。
甚至，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陈旧的血污和腐烂的肉味。
这不是墨。
这是血。
活人的血，或者……某种被诅咒过的东西。
顾七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墨迹，但皮肤下隐约可见几丝极细的红线，正沿着血管向手腕方向缓慢蔓延。
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常规方法无效。
灵力冲刷失败，反而刺激了契约的活性。
顾七的眼神阴鸷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个月前，他在清理宗门废弃档案库时，偶然瞥见过一本类似的账册。
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弟子的修炼进度，还有他们的“剩余价值”。
当时他只当是宗门管理严苛，并未深想。
直到今天，当他按照功法修炼到关键时刻，体内灵气停滞不前，反而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时，他才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从来都不是弟子。
他们是牲畜。
养肥了，宰杀；榨干了，丢弃。
而《引气诀》，就是那根拴住脖子的狗链。
顾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献祭一段记忆。
这是血契允许的代价。
只要自愿遗忘某段人生中最珍贵的片段，血契就会暂时停止掠夺，换取几个月的喘息之机。
但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一旦陷入遗忘的循环，他会逐渐失去自我，最终变成一具只会修炼的空壳，任由关执事摆布。
第二条，强行逆转灵气，撕毁契约。
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经脉尽断，当场暴毙。
而且，即便成功，他也得罪了掌握核销权的关执事，以及背后那个庞大的利益链条。
顾七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行血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蠕动得更加欢快。
它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又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七的心跳节拍上。
顾七浑身肌肉紧绷，眼神中的恐惧被一种压抑的愤怒所取代。
他迅速将《引气诀》塞入怀中，用外衣遮住那一抹刺眼的红光。
然后，他调整呼吸，让脸色恢复平静，尽管额角的冷汗仍在不断渗出。
石门缓缓打开。
风雨灌入，吹灭了石室内的烛火。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顾七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关执事穿着一身整洁得一丝不苟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代表内门精英的云纹。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是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散发着淡淡的防腐剂味道。
他的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关执事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却一滴都没有沾湿他的衣角。
这是一种低阶御水术，只有修为达到炼气三层以上的人才能做到。
顾七心中一沉。
炼气三层。
而他，只是一个连引气都无法完成的杂役。
差距，比天堑还要宽阔。
关执事走到顾七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顾七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他紧握的双手上。
那双手里，藏着秘密。
「顾师弟，」关执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官僚腔调，「夜深露重，为何还在闭关？」
顾七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回关执事，弟子感觉有些不适，想再调理一下气息。」
声音沙哑，简短。
关执事微微一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翻开手中的账册，手指轻轻划过一行行名字。
沙沙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适？」关执事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可是觉得灵气滞涩，难以突破？」
顾七心头一跳。
对方怎么知道？
难道……
关执事合上账册，向前迈了一步。
那股熟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关执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若遇瓶颈，切记不可急躁。有时候，适当的‘奉献’，才能换来更大的‘收获’。」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顾七的胸口。
那里，藏着《引气诀》。
顾七感觉到左耳的听力彻底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眼前这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割在他的灵魂上。
「记住，」关执事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寿元税，明日辰时之前，必须缴纳。否则……」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顾七听懂了。
否则，就是死。
或者说，比死更惨的下场。
关执事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石室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顾七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浸透了衣衫，冰冷刺骨。
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引气诀》。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他看向页脚。
那行血字已经变了。
原本平面的字迹，此刻竟然微微凸起，形成了一种立体的浮雕感。
而在血字的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很小，几乎看不清，但顾七凭借本能认出了它。
那是他的名字。
以及，一个倒计时。
【剩余寿元：2年11个月零29天】
数字正在跳动。
一秒，两秒。
它在减少。
顾七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球布满血丝。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行血字，不仅仅是在记录他的寿命。
它好像在……观察他。
昨夜修炼时，他在哪个穴位停留了太久？
哪一次呼吸出现了偏差？
哪一个瞬间，他的心神出现了动摇？
这些细节，都被这行血字清晰地记录下来，并转化为了具体的“损耗值”。
为什么这行血字会知道顾七昨夜修炼时的每一个走神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