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漏壶的水滴声像钝刀割肉。
唐蛮盯着掌心的断剑。剑身布满缺口,锈迹斑斑,唯独剑柄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兽骨,那是李二用命换来的唯一东西。
“认主。”唐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不需要多话。昨夜李二死在床榻上,喉咙被一刀封喉,血渗进了枕头。赵管事说那是走火入魔,贺长老的执法队却封锁了这间破屋。天亮之前,若不能完成血契,李二的尸体就会被当作“罪徒遗骸”扔进乱葬岗。唐蛮会被逐出宗门,失去资源,背负命案。
他没得选。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唐蛮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剑的剑脊上。
嘶——
鲜血没有滑落,反而像活物一样渗入金属缝隙。断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让唐蛮头皮发麻。
“还不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唐蛮肌肉紧绷,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但手停在半空。他知道没用。
贺长老站在阴影里,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唐蛮,外门弟子。”贺长老微笑着,语气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可知,私藏禁器,按律当斩。”
“这是李二的遗物。”唐蛮盯着地面,不敢抬头,“我只是想帮他安葬。”
“安葬?”贺长老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二偷窃宗门灵石,已被执法堂定性为叛宗者。他的所有物品,皆归宗门所有。”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唐蛮掌心的断剑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交出断剑,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青云宗。否则……”贺长老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指尖燃起幽蓝的火苗,“我就把你和李二的尸体一起烧了,算是清理门户。”
唐蛮的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断剑正在发热,那股热度顺着手臂蔓延,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经脉。
*杀了他。*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带着嗜血的渴望。
唐蛮瞳孔骤缩。这不是幻觉。断剑里有东西。
“我在跟你说话。”贺长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符箓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别装傻。你知道规矩。炼气三层以下,不可对抗执事。你若反抗,就是抗法。”
唐蛮知道规矩。
在这个世界,境界分九层,每层分初、中、后、圆满。他是炼气二层,勉强能引气入体。而贺长老是筑基初期,一念之间就能捏碎他的头颅。
更重要的是,青云宗有一条铁律:凡涉及非法交易或赃物,必须有人背锅。李二死了,需要有人为他的死负责;断剑现世,需要有人为它的来历解释。
唐蛮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我不交。”唐蛮抬起头,眼神冰冷。
贺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轻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手指一弹,符箓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唐蛮。
唐蛮侧身躲过,符箓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点燃了一块木板。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墙壁,面前是贺长老。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杀了他!用他的血!*
唐蛮看向隔壁。李二的尸体就在那里,隔着薄薄的木板,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先杀他,再激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唐蛮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铜烛台,狠狠砸向地面。
哗啦!
玻璃碎裂,火光四溅。贺长老皱眉后退一步,抬手挡住眼睛。
就是现在!
唐蛮没有冲向贺长老,而是猛地转身,扑向隔壁的房间。他一脚踹开房门,借着月光,看见李二直挺挺地躺在草席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唐蛮扑上去,双手掐住李二的脖子。
不,不是掐死。是要放干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那是李二生前最爱用的剔骨刀。刀刃虽然锈迹斑斑,但足够锋利。
他将刀抵在李二的颈动脉上,用力划下。
噗嗤。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唐蛮一脸。腥甜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没有停。
他抓起李二的手,强行掰开僵硬的手指,将断剑塞进李二的掌心。然后,他用自己的左手按住李二的手背,右手持刀,割破自己的手掌。
两股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断剑之上。
“以血为契,以命为证!”唐蛮吼道。
断剑剧烈震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壁上的血渍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向唐蛮的手掌汇聚。
一个鲜红的印记,缓缓烙在唐蛮的掌心。
它像一个扭曲的眼睛,又像一个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度。
【血契印】。
唐蛮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冲击着他的经脉。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门外传来贺长老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贺长老的声音变得阴沉。
唐蛮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手中的断剑正在苏醒,那种嗜血的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必须完成仪式。
他松开李二的手,看着掌心的血契印。它还在冒着青烟,隐隐作痛。
门被推开。
贺长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李二的尸体,最后看向唐蛮掌心的印记。
“你疯了。”贺长老低声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蛮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笑得狰狞。
“意味着,”唐蛮举起断剑,剑身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我唐蛮,活了。”
贺长老眯起眼睛,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一枚玉简。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吗?”
唐蛮没有回答。他转身冲向窗户,纵身一跃。
夜风呼啸,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落在屋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贺长老并没有追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唐蛮离去,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唐蛮心中警铃大作。
他跑得太急了。
他低头看向掌心,血契印正在灼烧他的皮肤,疼痛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看见,在贺长老的身后,另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不是执法队的其他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杀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唐蛮的心沉了下去。
李二真的死了吗?
或者说,李二早就死了,而死在他手里的,只是一个替身?
唐蛮握紧断剑,冲进夜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