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在CBD写字楼的落地窗上，像无数只急于闯入的手。
直播间主舞台的聚光灯惨白刺眼，将夏律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各位观众，现在是北京时间23点17分。距离资产清算截止时间还有43分钟。根据《破产法》第XX条规定，若今晚23:59前未完成最后一笔股权交割，沈先生的所有海外账户将被自动冻结，包括那枚作为抵押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红光闪烁的指示灯。
在线人数正在以每秒千人的速度飙升。弹幕如瀑布般冲刷着屏幕，大多数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少数是等着看他笑话的前同行。
“主播，沈太太呢？怎么只有她老公在场？”一条高亮弹幕突兀地插入，“听说沈太太失踪超过24小时了，这清算合法吗？”
夏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调整了一下领结，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沈女士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但这不影响资产清算的法律程序。傅先生作为配偶和共同债务人，有权参与监督。”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画面突然卡顿了一秒。
背景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木地板上。紧接着，镜头因为助理小安慌乱的操作，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偏移。原本对准夏律和对面傅深的画面，瞬间扫向了舞台后方昏暗的角落。
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文件箱和断裂的椅腿。
“抱歉，设备故障。”夏律迅速按住耳麦，低声命令，“切回主视角，检查信号源。”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压迫感。但在镜头重新聚焦回来的那一瞬，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傅深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傅深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他的拇指指腹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与沈失踪前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婚戒款式一模一样。
“夏律师，”傅深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寒意，“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还要走那些繁琐的法律流程吗？沈太太可能只是去度假了，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夏律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傅深说话时，视线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死死盯着舞台侧面的电源控制箱。那里有一根裸露的线缆，正随着暴雨引发的电压不稳微微颤抖。
“法律流程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为了保护每一位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夏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尤其是当某些‘意外’发生时，证据链的完整性，比结果更重要。”
弹幕炸了。
【卧槽，傅总表情不对啊！】
【主播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沈太太真的失踪了？我看过新闻，警方说是家庭纠纷。】
【别扯淡了，这是商业清算，跟失踪没关系吧？】
夏律无视了弹幕的喧嚣。他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灯光似乎更暗了一些，一种奇怪的潮湿气味顺着空调出风口飘来。不是雨水味，而是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他必须在那盏吊灯彻底熄灭前，完成最后的陈述。
“傅先生，关于沈先生名下的第三项流动资产，也就是位于苏黎世的信托基金，我们需要核实一笔异常的转账记录。”夏律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纸张在强光下发出脆响，“这笔资金在沈太太失联前的一小时流出，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请问，傅先生对此有何解释？”
傅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而不是面对一场即将失控的直播。“夏律师，有些问题，不适合在几百万人面前讨论。如果你继续纠缠细节，我不保证直播信号能维持到结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夏律的心跳加速，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松动。他知道傅深在 bluffing（虚张声势）。傅深不敢切断电源，因为一旦直播中断，刚才提到的异常转账记录就会成为永久性的公开证据，足以引起监管机构的注意。
但傅深有别的办法。
夏律的目光越过傅深，再次落向那个被镜头无意扫过的角落。
那里很黑。
刚才的撞击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小安，”夏律对着耳麦轻声说，“把备用手电筒打开。我要检查一下这份文件的原件，上面有污渍。”
这是一个借口。一个合理的、符合律师职业习惯的借口。
小安在后台显然愣了一下，但她还是听从了指令。一束冷白色的光束从侧面打入舞台，恰好照亮了角落的那片区域。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夏律站起身，绕过主播台，一步步走向角落。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背后傅深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夏律师，你要做什么？”傅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理现场，确保存档文件不受污染。”夏律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毕竟，这可是要呈堂证供的东西。”
他走到角落，蹲下身。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堆积的纸箱，最终定格在一块掉落的踢脚线旁。
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不，不是血迹。至少看起来不像新鲜的血液。它已经干涸，变成了褐黑色，渗入木质纹理的深处。而在痕迹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素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母。
夏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私下调查时看到的资料：傅深曾在五年前有过一次未遂的暴力犯罪记录，受害者是他的初恋情人，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击打。而那枚戒指，正是当时警方未能找到的关键物证之一。
现在，它在这里。
而且，就在沈太太失踪的当晚，在这间写字楼里。
“这是什么？”傅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暴怒，“夏律，你最好告诉我，你在搞什么鬼。”
夏律没有回头。他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尖悬在那枚戒指上方一厘米处。
他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老旧灰尘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这是一枚婚戒，傅先生。”夏律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在沈太太声称要去‘度假’的那个晚上。”
弹幕疯了。
【血？？？那是血吗？】
【主播手在抖！】
【报警啊！快报警！】
【傅总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动？】
夏律看到傅深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手伸向口袋，似乎在掏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武器。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如果他现在拿起戒指，直播可能会立刻被切断，他将失去执业资格，甚至可能遭遇不测。但如果他不拿，沈太太的死将永远被掩盖，而这枚戒指将成为洗脱他嫌疑的最佳道具——只要没人发现它曾沾过血。
夏律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落下。
指尖触碰到金属冰凉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粗糙的颗粒感。那是凝固的血痂。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
“各位观众，”夏律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想，我们找到沈太太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了。”
他举起那枚染血的戒指，对着强光。
在高清镜头下，戒指内侧的刻字清晰可见，而附着其上的暗红色物质，在灯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质感。
傅深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夏律师，”他说，“你确定，你想看清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