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李四站在测灵碑前，浑身湿透。粗布衣衫紧贴着瘦削的脊背，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脚底传来一阵灼烫的剧痛，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低头看去。
测灵碑那灰黑色的碑面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滴浓稠如墨的黑血缓缓渗出，没有顺着碑身流下，而是精准地滴落在李四破旧的草鞋尖上。
黑血触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
那不是普通的雨水混合泥污。那是被宗门视为禁忌的“蚀灵血”。外门弟子都知道，一旦沾染，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神魂俱灭，变成只会嗜血的怪物。
李四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擦掉它，哪怕只是擦掉这一点点，就能证明自己是干净的，就能在这场“净尘大典”中活过今晚。
他蹲下身，用袖口拼命擦拭鞋底。
雨水混着泥浆，却怎么也冲不走那抹黑色。相反，那黑血像是有了生命，正顺着草鞋的纤维，一点点向他的脚踝蔓延。
“喂，那边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像冰锥一样扎进李四的耳朵里。
李四动作一顿，心脏猛地收缩。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身子压得更低，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块石碑，也挡住自己脚底的异常。
“我让你说话。”
脚步声逼近。皮靴踏碎水洼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四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
他必须离开这里。日落之前，如果洗不掉这黑血，执刑法庭的人就会把他当成杂质清理掉。在这个宗门，凡骨就是原罪，任何无法通过测灵碑筛选的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准备绕开测灵碑，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一只穿着青色法袍的腿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江执法站在那里，手中的铁尺滴滴答答地淌着雨水。他那张脸苍白得像死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是外门的执法堂执事，负责监督今日的净尘大典，手中握有生杀大权。
“测灵碑前，禁止停留。”江执法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黑血已经爬上了脚踝，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紫红色，疼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路过。”李四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急促，“刚才打雷，躲了一下。”
“躲？”江执法冷笑一声，铁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净尘大典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测灵碑三丈之内。违者，视为心怀不轨，当场格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
李四知道他在撒谎。刚才并没有雷声，或者说，雷声掩盖了别的声音。他感觉到脚下的黑血正在加速蠕动，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正试图钻入他的毛孔。
如果不赶紧处理，神魂就会被吞噬。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
“弟子知错。”李四后退半步，试图绕过江执法，“这就走。”
“站住。”
江执法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李四的肩膀。那只手冰冷坚硬，如同铁钳。
“你的鞋底，为什么是黑的？”
李四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答，只能死死盯着地面。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江执法的目光正锁定在他的脚上，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周围的广场上还有其他弟子。张管事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手里捧着一个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王师兄则靠在柱子上，一脸戏谑，似乎在看一场好戏。
他们都在等。等李四露出破绽，或者等江执法动手。
李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黯淡无光的灵石。这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原本打算用来购买最基础的辟谷丹，现在却成了唯一的诱饵。
这是献祭。
按照古籍中的记载，只有用正常的灵气作为引子，才能暂时压制住蚀灵血的侵蚀。但这会耗尽他仅存的灵力根基，让他从此沦为凡人，甚至可能因为灵气反噬而亡。
但比起变成怪物，他宁愿做凡人。
李四将灵石捏碎，一股微弱的白光涌入体内。他强忍着经脉撕裂的痛苦，集中精神，引导那股灵气流向脚底。
黑血似乎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李四猛地抬起脚，想要挣脱江执法的控制，冲向广场边缘的排水沟——那里有大量的污水，或许能稀释掉黑血。
“大胆！”
江执法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弟子竟然敢反抗。
铁尺横扫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李四侧身躲过，但那股力道还是将他掀翻在地。他重重地摔在泥泞中，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出，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江执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铁尺指着他的咽喉：“你想逃？”
李四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看向自己的脚。
黑血没有停止。
它不仅没有因为灵气的压制而消退，反而因为刚才的挣扎，顺着脚踝向上蔓延了一寸。那紫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小腿肚的位置，并且还在继续扩张。
更可怕的是，那黑血不再仅仅是液体。它开始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李四惊恐地发现，那黑血周围的空间变得扭曲，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低语声。那是来自测灵碑深处的声音，古老、饥饿，充满了诱惑。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这只是诅咒，却忘了测灵碑下埋着的，是上一代失败者的骸骨。那些骸骨渴望新生，渴望借由他的身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把它交出来。”江执法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送去矿脉做苦力。”
李四抬起头，看着江执法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江执法早就知道黑血的来源。他甚至可能在测试他，测试这个新人是否值得被“清理”，或者是否具备某种特殊的潜质。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李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查明真相，还要活下去。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黑血的侵蚀而麻木无力。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张管事，那个圆滑的家伙正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看了一眼王师兄，对方眼中的轻蔑更加浓烈。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变成怪物，然后被处决。
李四低下头，看着脚底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血。
它不再是污渍。它是一个活物。
它在等待。
等待开门。
李四猛地转身，不顾江执法的喝止，跌跌撞撞地冲向广场的边缘。他知道，只要跑出这片广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空。
测灵碑下的地面，竟然塌陷了一块。
李四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他的手本能地抓住测灵碑的边缘，想要稳住身形。
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他看见，测灵碑的表面，那道裂缝正在扩大。更多的黑血涌了出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滴落，而是汇聚成一只只细小的黑色手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
“抓到你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江执法，也不是张管事。
是来自石碑深处的那个存在。
李四瞳孔骤缩，想要甩开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牢牢吸附在石碑上，动弹不得。
江执法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之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果然，”他淡淡地说道，“又是这样。”
李四回头，看着江执法那张冷漠的脸，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祭祀。
而他，就是下一个祭品。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掩盖了李四绝望的嘶吼。
在那片混沌的雨幕中，李四看见测灵碑上的黑血，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