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青云宗外门广场。
烈日如熔炉，烤得青石板泛起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灵草的苦涩气。
严三站在测灵碑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硬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他在宗门唯一的体面，也是他活过这个月的凭证。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王胖子挤在人群最前排，手里捏着半块吃剩的灵果，眼神在严三和执事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兴奋。
“下一个，严三。”
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袁执事坐在高台后的紫檀木椅上，青色长袍一尘不染。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砂笔，笔尖蘸满了鲜红的墨汁，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泽。他的目光像钩子，死死钉在严三身上，没有怜悯，只有审视猎物的冷漠。
测灵碑矗立在广场中央，高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伤疤，也是规则的铁律。
严三抬起手，掌心贴上了冰冷的石碑。
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脉，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僵硬。他知道，这一掌下去，要么留下名字，继续做那低贱的外门弟子；要么被逐出山门，沦为凡人，在这修仙界残酷的筛选中饿死、冻死，或者被妖兽撕碎。
他不能输。
为了这名额，他已经在杂役处干了三年苦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靠啃最劣质的辟谷丹维持体力。他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哪怕只是炼气一层的水准，只要进了外门，就有资源，有希望。
“灵力输出：炼气二层初期。”袁执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资质平庸，勉强达标。”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嗤。
“又是这种废物。”
“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看来青云宗今年又要收一堆垃圾了。”
王胖子撇撇嘴，小声嘀咕：“严三这家伙，命真硬，每次都被卡在及格线上。”
严三收回手，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石碑。
就在袁执事准备在玉简上记录结果时，严三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右侧，一道极细的裂痕上。那里本该有一行古篆小字，标注着测试的复核流程，但现在，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磨损，是缺失。
严三记得三年前，这块碑还没修好时，曾发生过一次暴走，导致几名弟子重伤。从那以后，长老们封锁了消息，用新的符文覆盖了那块区域，却忘了补全文字。
这是一个漏洞。一个致命的、隐藏的漏洞。
“执事大人。”严三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碑文有误。”
袁执事手中的朱砂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严三，你是在质疑本执事的判断？”
“我说，”严三上前一步，指着那道裂痕，“这里少了一个字。按照《青云宗外门考核细则》第三条，若碑文残缺影响判定，应重新测试。”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严三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嘲讽，也有人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林师姐站在人群侧方，抱臂而立。她看着严三倔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也曾被袁执事刁难，知道这规矩底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旁观。
袁执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严三，你可知‘妄议碑文’是什么罪过？”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测灵碑乃祖师所立，神圣不可侵犯。你竟敢污蔑祖师碑文有误？”袁执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威严的回响，“这是大不敬！”
“我没有污蔑。”严三抬起头，直视着袁执事，“我只是陈述事实。少了一字，复核机制失效，我的测试结果无效。”
“无效？”袁执事冷笑一声，手中朱砂笔猛地一挥，一道红光射向严三面前的地面，“在本执事眼里，你就是违规！你试图钻空子，挑战宗门规矩！”
“我要重新测试。”严三重复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放肆！”
袁执事怒喝一声，抬手就要落下戒尺。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这股威压波及。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骂：严三你找死啊，跟执事顶嘴？
林师姐握紧了拳头，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严三没有退。
他知道，一旦退让，他就真的成了废人。袁执事早就盯上了他，因为严三太倔强，太不合群，像个异类。袁执事需要杀鸡儆猴，需要找一个典型来树立威信。
而严三，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本执事无情。”袁执事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按旧例，凡质疑碑文者，视为测试失败，剥夺外门资格，并处以‘血祭’之刑，以正视听！”
“血祭”二字一出，人群哗然。
那是比驱逐更可怕的惩罚。献出一滴精血给测灵碑，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对根基的极大损伤。若是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终身无法突破炼气三层，彻底沦为废人。
严三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右手，拇指狠狠咬破食指指尖。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要干什么？”袁执事眯起眼睛，手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严三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裂痕，盯着那块缺失的碑文。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他能证明碑文有误，就能争取到重新测试的机会。即使失败，他也认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是苟延残喘，不如搏一把。
他将手指悬停在裂痕上方。
鲜血滴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袁执事脸上的轻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期待。他等着看严三如何狼狈地求饶，如何跪地磕头认错。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灵果掉在地上。
林师姐屏住了呼吸。
那滴血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滑落或溅开。
它悬浮在空中，颤动了一下，然后——
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