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青云宗外门广场中央的青石榜单上。
那榜单高逾三丈，通体由万年寒玉与灵石化成，表面流转着冷冽的青光。按照宗门铁律，每逢初一、十五为“清算日”，所有外门弟子的修为评级、贡献点、以及过错记录，皆需在此刻重新核定。若名字被抹去，即刻逐出宗门，废去修为；若名字留存，则继续受罚或晋升。
李苟站在人群最边缘，粗布麻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榜单的最底端。
那里本该是空白的。
但此刻，倒数第一行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猩红的大字——“萧苟”。
不，是“李苟”。墨迹未干，鲜红如血，在这冰冷的青石板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道刚刚撕裂的伤口。而在名字旁边，还有一滴尚未凝固的血渍，正顺着石纹缓缓滑落，滴落在下方的广场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李苟？那个炼气三层的小子？”
“完了，倒数第一……这是要废除修为啊。”
“听说他昨晚偷了丹堂的药材，没想到这么快就报应了。”
赵铁挤到李苟身边，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苟子！你疯了吗？那是执法长老亲自监制的榜单！你怎么敢……不对，这墨迹怎么这么新鲜？你昨夜没睡好？”
李苟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阴郁，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没有看赵铁，而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伸向那行红字。
只要擦掉它。
只要擦掉这个污名，他就还能留在青云宗。
哪怕只是苟活，也比成为废人强。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青石表面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灵力反噬力猛地撞向他的经脉。
“呃！”李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墨迹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渗入了石头的纹理之中，仿佛早已存在了百年。凡物不可触，灵力不可侵，除非拥有修改榜单的最高权限，否则任何试图擦拭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宗门权威的挑战。
“放肆！”
一声轻喝从高处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江尘身穿紫袍，手持一柄白玉折扇，站在榜单上方的观礼台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作为执法长老，他是这片广场的主宰，也是这榜单规则的化身。
“李苟，你可知罪？”江尘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全场，“清算日当天，扰乱秩序，妄图篡改榜单，按律当废修为，逐出师门。”
李苟缓缓收回手，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江尘，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没有。”李苟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没有？”江尘轻笑一声，摇动折扇，“那为何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用‘血墨’书写？”
血墨。
只有犯下重罪，或者被判定为“必死之人”时，才会动用血墨。这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宣告。
李苟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他昨夜梦魇中无意识抓挠留下的。而刚才触碰榜单时，那股反噬力让他体内的禁术之力产生了一丝异动。
他记得很清楚，昨夜入睡前，他曾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持染血的令牌，指向天空。醒来时，枕边竟有血迹残留。
那不是普通的梦。
有人操控了他的灵力轨迹。
有人在榜单上动了手脚。
“江长老，”李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榜单，真的是公正的吗？”
广场上一片哗然。
竟然有人质疑执法长老的公正性？
江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冰冷。他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李苟，你是在质疑我？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博取同情？”
“我要查。”李苟抬起头，目光如刀，“清算规则第三条：若有异议，可在清算结束前，向执法长老提出复核申请。若复核失败，当场废除修为。”
这是一个赌约。
也是一个陷阱。
江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蝼蚁真的敢提出来。
按照惯例，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但既然李苟提到了规则，他就不能直接动手，否则会引起其他弟子的不满。更重要的是，他急需一笔巨额灵石填补挪用资源供养魔修的亏空，如果李苟真的查出什么……不，不可能。这榜单是他亲手布置的局，用来掩盖私下交易失败的真相，顺便找个替罪羊平息内部的不满。
“好。”江尘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既然你想找死，老夫就成全你。不过，复核需要代价。你若输了，不仅修为尽废，还要交出所有积蓄，作为对宗门声誉损失的赔偿。”
“成交。”李苟毫不犹豫。
赵铁吓得差点跳起来：“苟子！你疯了？那是江长老！你根本赢不了！”
柳眉站在不远处的丹堂执事席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苟。她嫉妒李苟的天赋，曾想过陷害他但未遂。此刻看到李苟陷入绝境，心中竟有一丝快意，但又隐隐担心他会真的翻盘。
“开始吧。”江尘淡淡说道，“李苟，说出你的理由。若无法证明名单有误，即刻执行刑罚。”
李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感知体内残存的禁术之力。
那段被封印的记忆，正在苏醒。
他想起了百年前榜单创始人的传说。
想起了自己体内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诡异力量。
“我不需要理由。”李苟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光芒，“我只需要证据。”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布条，扔向空中。
那块布条，正是他昨夜梦魇中流出的血渍来源。
“这滴血，含有我的精血气息。”李苟冷冷说道，“但我昨夜从未离开过房间。若这血能出现在榜单上，说明有人利用我的灵力，远程篡改了榜单。”
江尘眉头微皱。
远程篡改？
这需要极高的灵力控制技巧，以及……对榜单阵法的熟悉。
“荒谬。”江尘冷哼一声，“就算真是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你被人利用，或者你自己失心疯。这并不能洗清你的罪名。”
“那就让我看看，这榜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李苟猛地向前一步，不顾守卫的阻拦，径直冲向青石榜单。
“拦住他！”江尘喝道。
两名守卫冲上来，却被李苟身上爆发出的微弱灵力震退。
那是禁术的力量，虽然脆弱，却足以震慑凡人。
李苟冲到榜单前，双手按在那行红字之上。
他没有试图擦拭，而是将全身的精血注入其中。
“你在干什么？”江尘脸色大变。
李苟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那段记忆清晰起来。
他发现，这青石榜单的背面，有一个隐藏的暗格机关。
而这个机关，只有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开启。
他的手掌心，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令牌虚影。
那是他从小佩戴的，一直以为是普通石头的东西。
此刻，它正在发热。
“原来如此……”李苟喃喃自语。
江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这块令牌，是他当年从魔修手中夺来的赃物之一，怎么会在这个蝼蚁身上？
“住手！”江尘怒吼一声，挥动折扇，一道紫色的灵力冲击波直奔李苟而去。
李苟不退反进，整个人扑在榜单上，将那块令牌虚影狠狠按在了红字旁边。
轰！
一声巨响，整个广场的地面剧烈震动。
青石榜单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强行撬开。
周围的弟子们惊恐地后退，赵铁张大了嘴巴，柳眉手中的玉简掉落在地。
江尘停在半空，脸色阴沉如水。
他知道，自己精心维护的权威，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李苟，依然趴在那里，双眼紧闭，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为什么只有李苟的名字变成了红色？
因为那滴血，不是他的。
是那个幕后黑手，故意留下的标记。
而李苟，成了唯一的知情者，和唯一的受害者。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