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广场的感应阵提前了半个时辰启动。
原本该在辰时正点才亮起的幽蓝光幕,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低沉而浑浊的嗡鸣。赵管事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捏着一枚刻着邵家徽记的令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故意将灵力注入阵眼,让那股压迫感比平日强了三分。
“想上榜的,都给我滚进来!”赵管事的声音尖酸刻薄,穿透闷热的空气,“邵少爷说了,今日名额有限,谁有本事抢到‘第七十三位’,就是谁的造化。没本事的,趁早滚去杂役院扫厕所,别在这碍眼!”
人群瞬间炸开。那些原本还在整理衣冠、互相寒暄的外门弟子,眼神中的礼貌顷刻间被贪婪和恐惧取代。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冲向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黑曜石榜单。
常远没有动。
他缩在外围阴影最浓重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柱。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连眨眼都显得奢侈。他的呼吸很轻,带着压抑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丝氧气榨干。
他知道,这是陷阱。
邵青要清场,赵管事要政绩,而他,常远,必须在今早辰时前,把那个名字从别人的头上摘下来,插在自己的胸口。
【青云宗外门百人榜】悬浮在半空,九百多个名字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排在末尾的那些名字,大多已经黯淡无光,那是即将被淘汰者的标志。而中间那一块区域,密密麻麻,像是绞肉机前的刀口。
常远的目光死死锁住一个位置。
第七十三位。
那上面现在写着三个字:林虎。
那是外门新晋的一个狠角色,炼气三层巅峰,拳头硬,路子野。但在常远眼里,那不过是一串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代码。只要他能挤进去,只要他能在那一刻让榜单感应阵认可他的气息,他就赢了。
输了,就是废人。
常远的手指微微颤抖,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三颗漆黑的药丸。这是老鬼昨晚塞给他的,说是能让人短时间内突破瓶颈的“爆血丹”。老鬼神神叨叨地说,这药是邵家失窃配方的改良版,副作用不大。
但常远知道,老鬼在撒谎。
老鬼的眼神闪烁,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吃了它,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鬼,变成只想往上爬的鬼。”
常远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他在乎的是,如果今天上不了榜,明天就会被贬为杂役。一旦成为杂役,这辈子就完了。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需要这个名次。
为了洗刷三年前家族覆灭时的耻辱,为了证明常家的人还没死绝。
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有人被打断了骨头,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推搡倒地,膝盖磕在黑曜石地面上,鲜血淋漓。赵管事站在高台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甚至举起手杖,随意地指向几个试图靠近榜单却实力不济的弟子,大声呵斥:“滚!这种废物也配碰榜单?拖出去!”
这就是规则。
赢一次,你可以进入核心弟子序列,每月领取十块下品灵石,拥有进入藏经阁二层的权限。
输一次,或者迟到一刻钟,你将被剥夺外门弟子身份,逐出内院,沦为最低等的杂役,永无翻身之日。
这就是代价。
常远深吸一口气,咬破了舌尖。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药丸。药丸表面光滑,隐隐透着一股腥甜味,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赵管事。赵管事正和旁边一个穿着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低声交谈。
那男子便是邵青。
邵青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眼神慵懒而轻蔑。他看都不看下面混乱的人群,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他无聊生活中的点缀。他是榜单第十,拥有“清场权”。只要他一句话,任何后十名的弟子都可以被随意驱逐。
而且,掌控榜单录入笔的,正是邵家的产业。
常远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随即被更炽热的怒火取代。
“我要第七十三位。”常远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嘴唇无声地勾勒。
他将药丸送入口中。
没有水,没有缓冲。药丸干涩、坚硬,划过喉咙时就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咳……”常远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强行咽下了那声痛苦的低吼。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爆发,顺着经脉疯狂冲撞。那不是正常的灵力流动,而是暴虐的火焰。它烧毁了常远体内原本稳固的防线,强行撕裂了他脆弱的经脉壁垒。
剧痛。
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骨髓。
常远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出现了幻听。他听到了刀剑相交的声音,听到了亲人的惨叫,听到了邵青那优雅而残忍的笑声。
*“常远,你这种蝼蚁,也配和我争?”*
不,不是真的。
常远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用疼痛对抗幻觉,用意志压制身体的崩溃。
他抬起头,看向榜单。
【第七十三位:林虎】
那个名字依旧高高在上,散发着嘲讽的光芒。
常远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踩在了自己的命门上。
他不再隐藏,不再低调。他调动体内所有残余的灵力,配合着爆血丹带来的狂暴力量,向着榜单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他。
“看那个人!是常远!”
“他不是排名八十五吗?疯了吗?”
“他想干什么?想硬闯感应阵?”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常远充耳不闻。他的眼前只剩下那个数字。
七十三。
少一位,就能换回一条命。
他冲到感应阵的边缘。赵管事发现了异常,眉头一皱,手中的令牌重重拍在栏杆上:“拦住他!这小子想作弊!”
两名执事弟子立刻扑了过来。
常远没有停。他侧身躲过第一击,肩膀撞在第二人的胸口,借力腾空而起。爆血丹的力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的肌肉膨胀,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色,血管如蚯蚓般凸起。
“找死!”执事弟子怒吼,一拳轰向常远的腹部。
常远不躲不闪。
他任由那一拳击中腹部,肋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狠狠地撞进了感应阵的光幕之中。
光幕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赵管事脸色大变:“怎么回事?阵法乱了!”
邵青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手指停止了摩挲玉佩的动作,轻轻点了点桌面:“有点意思。这只老鼠,倒是敢咬人。”
常远跪倒在黑曜石榜单前。
他的内脏在移位,血液在逆流。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他伸出手,颤抖着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我……要……”
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感应阵的光芒笼罩了他。
一道红光闪过,紧接着是刺眼的白光。榜单上的名字开始疯狂滚动。
林虎的名字黯淡下去,消失了。
一个新的名字,艰难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常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他看到了老鬼那张扭曲的笑脸,看到了父母临终前的眼神,看到了邵青轻蔑的嘴角。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舌下那枚黑色的药丸残渣,突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凉意。
常远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那枚黑色的药丸在常远舌下竟然发出了微弱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