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铁牌砸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圈灰尘。
全场死寂。
正午的烈日像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青云宗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那枚黑铁令牌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回响。那是执法堂的信物，也是生杀予夺的判决。
岑渊站在台中央，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有些长，遮住了半截手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屈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九十七名。”
一个慵懒而傲慢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叶尘坐在执法堂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厚重的金戒。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弟子的心头。
“《青云内门弟子月度资源配给榜》，公开张贴于藏经阁外三日，至今无人异议。”叶尘微微前倾身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岑渊，你的灵根杂质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灵气亲和度评级为‘劣’。按照宗门律法第三条，连续三月考核垫底者，剥夺下月全部灵石配额，以儆效尤。”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李慕白站在人群前列，摇着折扇，眼神轻浮地在岑渊身上扫过：“我就说嘛，废柴就是废柴。这第九十七名的位置，坐得倒是安稳。可惜啊，没灵石，连最基础的凝气丹都买不起，这寒毒……呵，能撑过三天吗？”
岑渊没有看李慕白。他的目光落在叶尘那只戴着金戒的手上。
那枚金戒是“聚灵戒”，能微弱地吸纳周围游离的灵气。但此刻，岑渊敏锐地察觉到，叶尘的手指在敲击扶手时，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而且，那股被金戒吸纳的灵气，并非纯粹地涌入戒指，而是有一部分反向回流进了叶尘的体内——那是走火入魔的迹象，虽然被强大的修为强行压制，但在如此高温的烈日下，那股暴戾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叶尘需要钱。不，是更需要高浓度的灵力来压制体内的反噬。
“怎么？不服？”叶尘见岑渊沉默，眉头微挑，声音拖长了调子，“还是说，你想用你那所谓的‘尊严’，来抵偿你浪费的宗门资源？”
岑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清澈而冰冷，像深冬的井水。
“弟子无异议。”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苏婉儿站在台下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泣。她知道岑渊体内有寒毒，也知道这个处罚意味着什么。没有了灵石压制，寒毒会在三天内爆发，届时经脉冻结，不死也残。
叶尘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朱砂红印的罚单。那张纸很厚，边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纹路——那是用血墨写的，代表不可更改的铁律。
“接旨。”
岑渊上前一步。
这一步，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动。在那宽大的青色衣袖深处，有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体，正贴着他的掌心。
那是半块残缺的黑玉令牌。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器，也不在青云宗的典籍记载之中。它是岑渊在后山禁地捡到的，也是他唯一的底牌。这块黑玉极其特殊，它能吞噬灵气，也能在特定条件下释放出让修士疯狂的禁术能量。但现在，它还太冷，太硬，需要体温去捂热，需要契机去激活。
岑渊伸出右手，接过了那张沉重的罚单。
指尖触碰到罚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那不是普通的凉意，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压迫感。罚单上的朱砂字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刺痛了他的视网膜。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袖口内侧，那块黑玉令牌感受到了外界灵气的波动。它开始轻微震颤，发出只有岑渊能听到的细微嗡鸣。
*它在渴望。*
岑渊心中默念。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左手的姿势，将黑玉令牌更紧地贴在袖底的皮肤上。利用刚才接过罚单时身体前倾的动作，他将左臂自然地垂落，让袖口的褶皱掩盖住黑玉的存在。
这一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一个人在紧张时下意识地将手插入口袋，或者垂在身侧放松肌肉。
李慕白嗤笑一声：“连反驳都不敢，真是条好狗。”
叶尘看着岑渊低头接罚单的样子，眼中的轻蔑更甚。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贪婪却无法完全隐藏。他在等。等岑渊彻底绝望，等岑渊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某些“出格”的举动。因为只有那样，他才有理由进一步没收岑渊的一切，甚至……直接抽取岑渊的骨髓作为突破瓶颈的药引。
这就是叶尘的私心。表面上是执法，实则是掠夺。
“滚吧。”叶尘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度过这最后三天。若是死了，记得报个姓名，免得本座忘了清理尸体。”
岑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燥热混合着无数道鄙夷的目光，让他感到窒息。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演武台。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震动。他的背挺得很直，脊梁骨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铁枪。
路过李慕白身边时，李慕白故意伸出一只脚。
岑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避让，也没有踢开，只是任由那只脚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李慕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哎哟，小心点！要是摔坏了脑子，以后连求饶都不会说了！”
周围的弟子哄堂大笑。
岑渊稳住身形，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脸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踉跄从未发生过。
但在转身的刹那，他的左手袖中，那块黑玉令牌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度升高，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黑玉吸收了刚才在台上时，叶尘无意中泄露出的一丝暴戾灵气。虽然极少，但对于这块沉睡的黑玉来说，足以让它产生反应。
岑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突然失去了一半的知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条手臂被浸泡在冰水中，神经末梢的信号被切断。痛觉还在，触觉却在消退。
代价开始了。
施展禁术的前兆，或者说，禁术正在主动侵蚀他的身体，以换取力量。
岑渊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走出演武场，阳光依旧刺眼。
远处，青云宗的排位榜上，第九十七名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鲜红的“废”字。
而在岑渊的袖子里，那块黑玉令牌正在缓慢地变软，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它饿了。
岑渊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失去知觉的左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冷静。
三天。
只要三天。
他摸了摸袖中的黑玉，那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叶尘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溅在了那枚金戒上。
他惊恐地看向岑渊离去的背影，手指在金戒上停顿的那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感觉到了。
那股属于上古禁术的波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少年，袖子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