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婉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无数细针在扎。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前那方端砚上。
墨汁已干,结成一层暗褐色的壳,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泛着冷硬的色泽。
袖口内侧,那张折叠的密语纸条,正静静地贴着她的腕骨。
没有被发现。
邓老夫人指尖停留的那一秒,虽然捏住了她的衣袖,却并未探入袖管深处。
那是试探,也是保留。
试探她的底线,也保留着长辈最后的体面。
但翠儿不同。
丫鬟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卷崭新的宣纸,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曹婉的脸。
“夫人说了,”翠儿尖着嗓子,打破了死寂,“既然握不住笔,那就别写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但这《女诫》一百遍,少一笔都不行。若是让夫人发现您偷懒,或者……故意弄脏了纸张,那罪责可就重了。”
曹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疼痛。
停顿半秒后,她才轻声开口:
“儿媳明白。”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音。
翠儿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
她上前一步,将宣纸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明白就好。这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可经不起您那‘滑’手的墨汁再折腾了。”
曹婉没有看那纸。
她的目光越过翠儿,看向高座上那道玄色身影。
邓老夫人闭着眼,手中的沉香木念珠转得极慢。
每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咚。
咚。
咚。
曹婉知道,婆婆在等。
等她崩溃,等她求饶,等她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她偏不给。
曹婉伸出右手,拿起毛笔。
笔杆冰凉,入手沉重。
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久久未落。
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这一笔,”曹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是‘妇德’。”
翠儿愣了一下。
邓老夫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曹婉继续写道。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而不是书写。
她在写《女诫》的第一句:“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
字字端正,毫无瑕疵。
仿佛刚才那个袖口沾墨、故意留痕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翠儿皱起眉头。
她想要找茬,却发现曹婉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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