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八点整那一秒，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推高，瞬间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尖啸的提示音几乎要刺穿耳膜，屏幕上“首富来了”、“海城之光”等弹幕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滚动，淹没了原本平静的评论区。
程默坐在主持席上，调整了一下领带夹的角度，目光却透过单向玻璃，死死锁定在隔壁休息室的那扇门上。
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普通的电子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距离曹天雄走出那扇门，只有最后三分钟。
这是唯一的窗口期，也是他作为主持人，唯一能合法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
导播间里传来林婉急促的声音，通过耳麦钻进程默的右耳：“程老师，准备切入开场白，注意眼神，看镜头，别看那边。”
程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这看似光鲜亮丽的访谈背后，藏着怎样的杀机。
三年前，父亲程远山在那片海域失踪，留下的只有一枚破碎的袖扣和无尽的谜团。
而今天，这枚袖扣的主人，正隔着这层薄薄的玻璃，准备用一场完美的公关秀，洗刷掉身上所有的污渍。
赵刚站在休息室外侧，双手抱胸，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非工作人员的视线。
他的目光阴冷，扫过程默的背影时，停留了半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程默装作整理讲稿的样子，指尖轻轻划过桌面，那里放着一支录音笔，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他需要证据，哪怕只是一丁点，也能成为撬动曹氏集团这座冰山的力量。
八点零三分，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雪茄味的空气溢出，随即又被迅速关上。
曹天雄走了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那是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傲慢。
但在程默眼中，那张温和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最让程默心跳加速的，是曹天雄左手袖口处，那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铂金袖扣，曹氏集团定制款，内侧刻着独特的双C交织花纹。
那就是父亲失踪当晚，从父亲衣领上扯下来的东西。
它怎么会出现在仇人的手上？
是巧合，还是挑衅？
或者，那里藏着父亲最后的秘密？
程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情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曹总，久仰。”
程默迎上去，伸出手，声音平稳而礼貌，听不出任何波澜。
曹天雄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温暖，但程默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程先生，传闻不如见面，你比我想象中年轻。”曹天雄笑着回应，目光却在程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风险。
两人并肩走向演播厅入口，保安赵刚侧身让路，但身体依然挡在曹天雄身前半步的位置。
这是一个保护姿态，也是一个警告：别想靠近。
走进演播厅的那一刻，刺眼的补光灯瞬间将两人笼罩。
程默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被强光炙烤，但他不能眨眼，不能退缩。
他是主持人，他是这场戏的主角之一，至少表面上是。
后台通道里，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程老师，直播间人数突破六百万了，互动率极高，保持状态！”
程默在心中冷笑，高互动率是因为猎奇，因为人们对富豪的私生活有着病态的好奇。
而他，是利用这份好奇，去挖掘真相。
坐定后，摄像机红灯亮起，意味着正式录制开始。
曹天雄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那只戴着铂金袖扣的手显得格外醒目。
程默拿起话筒，开始了第一个问题：“曹总，近期曹氏集团股价波动引发了一些舆论关注，您如何看待这些质疑？”
这是一个陷阱题，也是一个测试。
曹天雄笑容不变，语气从容：“市场总有起伏，我相信资本会做出理性的判断。正如我这个人一样，经得起风雨，也耐得住寂寞。”
他说得很完美，滴水不漏。
但程默注意到，当提到“耐得住寂寞”时，曹天雄的右手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的袖扣。
那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忽略。
但在程默眼里，这动作如同惊雷。
他在紧张，或者在掩饰什么。
直播间弹幕依旧火爆：
【曹总好帅，这气质绝了！】
【股价跌关首富什么事？肯定是黑粉造谣！】
【那个主持人看起来好严肃，不像来聊天的，像来审讯的哈哈。】
程默瞥了一眼提词器旁边的监控屏幕，看到那条关于“审讯”的弹幕，心中冷笑。
如果你们知道真相，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他继续追问：“有人说，曹总的成功建立在某些‘意外’之上，比如三年前的一些行业变动，您怎么看？”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曹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虽然只有一瞬，但被高清摄像机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
“程先生，这种说法毫无根据。商业竞争靠的是实力，不是运气。”曹天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希望媒体能尊重事实，不要捕风捉影。”
程默盯着他的眼睛，不依不饶：“可是，有些事实，似乎并没有完全公开。比如，程远山先生的意外坠海，是否与当时的商业谈判有关？”
说出“程远山”这三个字时，程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曹天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审视。
他放下杯子，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程先生，请慎言。”曹天雄的声音变得冰冷，“程远山先生的死，警方已经定性为意外。我们不应该对逝者进行无端的揣测。”
这句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程默听来，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暗示：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最好适可而止。
程默没有退缩，反而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曹天雄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镜头不得不给到两人的特写，也让曹天雄袖口上的铂金袖扣更加清晰地暴露在数百万观众眼前。
“我只是好奇，”程默微笑着说，语气却不容置疑，“为什么曹总在谈论往事时，会如此在意一枚小小的袖扣？”
曹天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但程默的目光紧锁不放，让他无法自然动作。
直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轻松的聊天氛围，此刻充满了火药味。
弹幕开始分化：
【主持人是不是有病？问这种问题？】
【曹总好像生气了，护短啊！】
【等等，那个袖扣……好像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以前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款式。】
程默看到了那条关于袖扣的弹幕，心中一动。
难道有人认出了这枚袖扣的特殊之处？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其实，我在整理资料时发现，曹氏集团的定制袖扣，通常会在内侧刻上日期。”程默淡淡地说，“曹总，您的这枚袖扣，刻的是什么日子呢？”
这是一个赌注。
如果曹天雄慌乱，那就说明这枚袖扣有问题。
如果曹天雄坦然展示，那他就必须面对内心的恐惧。
曹天雄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笑了笑：“程先生真是幽默，这种细节没必要深究吧。”
说着，他试图用手遮挡住袖扣，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暴露了他的心虚。
程默抓住了这个机会，继续逼问：“不需要深究吗？还是说，曹总不敢让我们看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破了曹天雄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
演播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曹天雄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吧。”曹天雄冷冷地说道，转身就要离开。
赵刚立刻冲上来，挡住曹天雄的去路，同时也隔断了程默的视线。
“曹总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赵刚对着镜头说道，语气强硬，“感谢各位观众的支持，节目提前结束。”
画面突然切断，直播信号中断。
程默坐在原地，看着漆黑的屏幕，心中却没有丝毫失落。
因为他看到了曹天雄离开时，下意识捂住袖口的那个动作。
那是恐惧，是心虚，更是罪证。
更重要的是，在曹天雄起身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极轻微的一声“咔哒”。
那是袖扣内部结构松动的声音。
程默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采访提纲。
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昨晚熬夜查到的资料：
“曹氏集团2019年季度财报附录中，曾提及一批特殊定制礼品，其中包含印有特定日期的铂金袖扣。”
那个日期，正是父亲失踪的日子。
程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整理好西装，对着空荡荡的演播厅微微一笑。
这一笑，带着复仇者的冷静，也带着猎食者的贪婪。
镜头盲区之外，黑暗正在酝酿。
而在那枚袖扣的内侧，究竟刻着什么，只有曹天雄知道。
但程默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揭开那层遮羞布。
哪怕代价，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