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祭天，大雪封山。
太庙旁的偏殿“听雨轩”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阴冷。
崔婉坐在榻边，身上那件方姑姑送来的冬衣还未脱下。
狐裘厚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本该有一枚象征内务府掌事权威的暗纹“如意云”，如今却空空荡荡，只余下一道被刻意剪断的线头。
这就是证据。
逾制之罪，不在衣服本身，而在这一处缺失的规矩。
方姑姑以为剪去这处暗纹，便是抹去了僭越的痕迹，是将这件衣服变成了单纯的“恩宠”。
可她不知道，正是这道缺失，成了崔婉手中唯一的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嬷嬷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无声，眼神却像两把钩子，在崔婉身上刮过。
“娘娘，该更衣了。”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几分试探。
崔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让那厚重的狐裘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赵公公说笑了，”她轻声细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衣服是方姑姑的一片孝心，若现在脱了，岂不让姑姑寒心？”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娘娘这话，奴才听不懂。方姑姑送的是‘恩典’，不是‘枷锁’。可若是恩典变成了祸端，娘娘担待得起吗？”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崔婉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冰，“公公是想让我穿，还是不穿？”
赵嬷嬷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将托盘放在案几上。
“奴婢不敢。只是太后那边派人来问，娘娘是否已准备好随驾去太庙陪祭。”
崔婉心中一沉。
陪祭？
今日是冬至大典，皇帝亲自主持祭天。
后宫嫔妃只需在后宫行礼即可，何须去太庙？
除非……
她想起昨日慎刑司的那一幕。
那只戴着方家家徽手套的手，轻轻抹去了血迹的一角。
那不是销毁，而是保护。
保护这个秘密，不被外人发现？
还是说，有人在提醒她，这道痕迹，只能看，不能碰？
“我知道了。”
崔婉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
她重新披上那件狐裘，整理好衣领，确保那一处缺失的暗纹被厚厚的毛领遮住，无人能窥见。
“走吧。”
***
太庙门前，红毯铺地，白雪皑皑。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崔婉跟在众嫔妃身后，一步步走向祭坛。
寒风呼啸，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轻蔑，也有恐惧。
方姑姑站在人群前列，手里攥着那串紫檀念珠，眼角的笑纹里藏着算计。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失误，等崔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
然而，当皇帝出现在祭坛高处时，全场寂静。
他身穿明黄祭服，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崔婉身上。
那一瞬，崔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皇帝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祭礼结束，按照惯例，皇帝应回銮休息。
但今天，他没有动。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崔婉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崔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崔婉跪下，额头触地：“臣妾在。”
“抬起头来。”
崔婉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狐裘。
“这衣服，很暖。”
他说。
崔婉心头一跳，强作镇定：“谢陛下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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