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要把江城市的天空撕裂。
金帝酒店宴会厅内，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闷热。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在长桌中央那套厚重的黑檀木茶盘上。茶盘乌黑发亮，纹理如墨色山水，此刻上面正稳稳托着一只白瓷盖碗，碗里是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红浓，几片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沉浮，像极了某些人飘摇不定的命运。
彭远坐在主宾席左侧，背挺得笔直。他的西装剪裁得体，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衬衫边，与周围那些或谄媚、或好奇的目光格格不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只茶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分钟前，经侦大队的加密邮件已经确认收到。叶诚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铁证，连同叶家试图让他背锅的资金流向图，已经安静地躺在警方的服务器里。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彭远。”
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大厅原本虚伪的祥和。
叶兰站在长桌尽头，一身紫色苏绣旗袍紧紧包裹着发福的身躯，手腕上的冰种翡翠镯子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捏着一块真丝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鼻孔微微翕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彭远。
“吉时到了，还不起来敬茶？”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过来，有窃喜，有冷漠，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闹剧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不是交换戒指，而是立规矩。
彭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叶兰那张涂满粉脂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高定西装、满脸油光的小舅子叶诚身上。叶诚正低头摆弄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轻浮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谁该跪”的密谋与他无关。
“岳母，”彭远的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茶凉了。”
叶兰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那声音脆响，像是某种判决的前奏。
“凉了就换！这是规矩！”叶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真丝手帕猛地一挥，“怎么，嫌我们叶家招待不周？还是觉得这婚结得不值当？”
她侧身让开半步，两名服务员立刻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的不是新茶，而是一张烫金的帖子。
帖子正面写着两个大字：孝道。
背面密密麻麻印着《新女婿守则》十二条，其中第一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跪拜岳父岳母，感恩养育之恩；不跪者，视为悔婚，礼金不退，且需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全场哗然。
王经理挤着职业化的假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彭先生，叶总吩咐，这是为了庆祝新婚，也是给宾客们展示一下家风……您看，这面子工程……”
彭远没看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烫金帖子的边缘。纸张厚实，触感冰凉。
“五十万？”彭远问。
“这是规矩。”叶兰冷笑一声，鼻孔对着天花板，“彭远，你出身贫寒，能娶我女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这点钱买断你的尊严，很便宜了。别不知好歹，今天要是跪了，以后在江城，没人敢欺负你。要是跪不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毒：“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这婚，退了。不仅退，我还要让你净身出户，还要告你欺诈婚姻。”
叶诚在一旁嗤笑出声，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傲慢：“姐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边的赌债……哦不，是家里的困难，还得靠你帮衬。你这一跪，算是还了当年的救命恩。你也知道，妈一直把你当儿子看，但这礼数，不能少。”
彭远看着叶诚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省吃俭用，工资卡上交，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亲情”。
他抬起手，并没有去接那张烫金帖子，而是握住了黑檀木茶盘的边缘。
茶盘很重，沉甸甸的压在红木桌面上。
“岳母，”彭远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你说得对，这是规矩。”
叶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刚想开口嘲讽，却见彭远的手指微微用力。
“但规矩，是人定的。”
彭远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撕裂某种压抑的平衡。他单手按住黑檀木茶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茶，我不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彭远手腕猛地一翻。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黑檀木茶盘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滚烫的红茶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宴会厅。
茶水精准地泼洒在叶兰脚前的高跟鞋面上，热气蒸腾，瞬间染黑了那双昂贵的漆皮鞋。更可怕的是，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叶兰的小腿上，她惊恐地跳了起来，紫色的裙摆凌乱不堪。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那张还在空中旋转、最终被彭远单手扣住边缘、稳稳停在他面前的黑檀木茶盘上。
叶兰愣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指着彭远，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叶诚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副滑稽的面具。
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彭远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握着那个承载着屈辱的茶盘。茶水顺着茶盘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没有看叶兰，也没有看叶诚，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拍在黑檀木茶盘的中央。
那是退婚书。
字迹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彭远冷峻的侧脸。他看着叶兰，就像看着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叶兰，”彭远淡淡地说道，“这张跪帖，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