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在富贵楼宴会厅的玻璃幕墙上。
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却照不亮角落里堆积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混合着剩菜油腻的味道,那是田家为了省钱,特意挑的这个非黄金时段举办的“补宴”。
聂远站在舞台中央,西装笔挺,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碰到那份折叠整齐的A4纸。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台下坐满了人。左边是田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右边是几个穿着花哨、眼神闪烁的酒店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嘲弄,以及一种看戏的冷漠。
司仪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有些发颤:“接下来,请新人向双方父母敬茶……”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呵斥撕裂了虚伪的和谐。
“还不跪下!”
田桂兰坐在主桌首位,一身暗红色旗袍紧绷在身上,勒出臃肿的肉感。她手腕上那对金镯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杯,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看聂远,而是盯着台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亲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远啊,进了我们田家的门,就得守田家的规矩。这茶,你得跪着敬。”
聂远的眼神没有波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啧啧,这就叫上门女婿,连个座都没有。”
“听说他在外面也不怎么样,全靠薇儿养着吧?”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赵经理站在侧台,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冷淡地扫过聂远,又迅速移开。他收受了田家给的红包,自然要配合这场羞辱,以此显示酒店“管理有方”,哪怕这种管理充满了恶意的潜规则。
聂远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
那不是普通的敬茶流程表,也不是婚礼誓词。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折叠得很仔细,边角锋利如刀。
田桂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眉头一皱,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拿什么东西?茶呢?没长眼睛吗?”
聂远抬起头,声音平淡,却冷得像冰:“茶,我不喝。字,我不签。”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田薇坐在聂远身边,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她低声哀求:“聂远,你别闹了……妈也是为了大家好,大家看着呢,你跪一下能死吗?”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哭腔,理直气壮得让人恶心。在她眼里,聂远的尊严不如田家的面子重要,更不如她那个初恋情人留下的承诺重要。
聂远看着妻子那张伪善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他早就知道田薇和那个人保持着联系,也知道他们正在策划转移他婚前购买的房产首付——那笔钱被田建国以“公司周转”的名义卷走,如今早已窟窿百出。
但他没说破。
他在等。等一个彻底撕破脸的机会,等一个让所有旁观者看清真相的时刻。
现在,时候到了。
田桂兰站了起来,旗袍开叉处露出半截小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聂远,眼神里满是傲慢与控制欲:“聂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把茶喝了,今天这婚结完,以后家里的账我管,你按月领生活费。不然,我就让你在这江城混不下去!谁敢用你,就是跟我田桂兰过不去!”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通牒。
在田桂兰的逻辑里,聂远就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人,只要踩碎他的脊梁,就能榨干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她要在全村人面前展示她的权威,证明即使女婿是外人,也必须对她俯首帖耳。
两名保安不知何时站到了聂远身后,挡住了他的退路。
宾客们的目光更加狂热,仿佛期待着一场好戏开场。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舞台,准备记录下这个“废物女婿”低头认输的瞬间。
聂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尘埃似乎都静止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像是战鼓擂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隐忍。
“你说什么?”田桂兰眯起眼睛,以为他在犹豫。
聂远没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右手,将那叠厚厚的《离婚协议书》狠狠甩了出去。
不是扔在地上,而是直直地砸向田桂兰的脸。
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带着风声,带着决绝。
“啪!”
清脆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嘈杂。
几页纸散落在田桂兰精致的妆容上,有的粘在了她的脸颊,有的飘落在了她那身昂贵的旗袍上。
田桂兰愣住了,瞳孔剧烈收缩。她从未想过,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婿,竟敢如此放肆。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窗外,第一道惊雷炸响,闪电照亮了宴会厅内每一张错愕的脸。
聂远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冷冽如刀。
他看着满脸纸屑、僵在原地的田桂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田桂兰,你的茶,脏了。”
“这份协议,上面写的不是离婚条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惨白的田建国,最后定格在那份随风飘落的纸上。
“而是你们田氏集团,过去三年偷税漏税、非法转移资产的完整清单。”
田桂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颤抖着手去抓脸上的纸片,却怎么也抓不住。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