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程浅视野里所有的温情。
她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手指稳定地捏着那支预充式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寒芒，对准了麻醉机的气管插管口。猫“糯米”被固定架牢牢束缚，四肢摊开，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程浅没有看猫，她的目光越过金属器械，落在了观察室那扇单向玻璃上。
玻璃后，顾沉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黑曜石。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个动作很轻，频率却极快，像是在打磨一块顽石，又像是在计算某种倒计时。
程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乙醚混合的刺鼻气味。她必须在那股药气彻底侵入糯米的大脑皮层之前，完成最后的读取。一旦麻醉生效，芯片为了节省电量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届时再想提取数据，就需要物理拆解，而那意味着证据链的断裂。
“程医生，时间到了。”
广播里传来顾沉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天鹅绒包裹着的铁块。没有命令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程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回应：“正在做术前最后检查。根据《动物诊疗规范》，确认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后方可给药。请等待。”
“你的‘检查’已经超时了四分钟。”顾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海城宠物医院的效率，一向是以秒计算的。你是在犹豫吗？”
犹豫？
程浅在心里冷笑。她在犹豫的是，如果现在不读，等顾沉发现异常，这只猫就会被转移，或者更糟——直接安乐死。
她迅速将视线从玻璃移开，拿起桌上的便携式解码器。这是一个改装过的微型设备，外壳伪装成普通的体温计探头。她将探头贴近糯米项圈内侧的金属环。
项圈是三年前她亲手植入的。当时，顾沉还抱着她，笑着说这是给糯米买的“智能定位保险”。那时她以为那是爱，现在才明白，那是监控。
解码器的屏幕亮起幽绿的光。
进度条开始跳动：10%……30%……50%……
程浅的心跳随着数字攀升而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她用专业术语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低声自语：“心率正常，血压稳定，可以推进。”
其实，她根本没看监护仪。
70%……80%……
就在进度条即将满格的那一刻，观察室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推开，而是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顾沉走了进来。
手术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程浅手中的解码器猛地一颤，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我说过，请等待。”顾沉关上门，反锁。他的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程浅的心跳上。
他走到操作台边，并没有碰那只猫，也没有碰程浅的手。他只是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解码器屏幕上那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
“你在做什么？”他问。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就像在询问妻子为什么忘记带伞。
“读取芯片日志，确认固件版本是否兼容新的麻醉剂代谢速率。”程浅面不改色，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试图用虚假的数据流掩盖真实的读取进程，“这是标准流程，顾先生应该知道。”
“是吗？”顾沉俯下身，凑近了一些。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侵入了程浅的呼吸范围。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程浅，你以前从不撒谎。至少在我面前，不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程浅维持多年的伪装。
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低血糖，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无力感。三年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失眠和胃痛只是工作压力。原来，他一直在看。
“我在保护我的执业资格。”程浅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冰冷，“如果因为芯片故障导致麻醉过量，责任由谁承担？是你这个大股东，还是我这个主治兽医？”
顾沉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解码器的外壳。
“我不关心你的执照，程浅。”他说，“我只关心，你刚才读取的内容里，有没有包含‘实时直播’的功能。”
程浅的血液瞬间冻结。
实时直播？
她猛地看向解码器屏幕。原本只显示文件列表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图标，旁边跳动着绿色的信号波纹。
【LIVE: ON】
【Location: Sea City, Private Hospital, Room 302】
【Viewer: 1】
只有一个观众。
程浅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沉要特意让这只猫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间点，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她。
这不是为了阻止手术。
这是为了让她亲手打开那个盒子，亲眼看到里面装着的，不是宠物的健康数据，而是她自己过去三年生活的每一帧画面。
包括昨晚，她在书房里烧掉那份离婚协议草稿时的背影。
“你看到了什么？”顾沉轻声问，仿佛在期待一个答案。
程浅没有回答。她缓缓放下解码器，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什么。”她说，声音沙哑，“只是发现，芯片的电量比预期低了很多。”
顾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挣扎的糯米，然后转向程浅。
“那就快点吧。”他说，“别让阿黄等急了。她还在外面等着接猫呢。”
阿黄？
程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咋咋呼呼、总是抱怨猫毛过敏的邻居，那个声称自己刚找回走失猫咪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医院大厅的落地窗前，对着手机镜头，笑得灿烂而诡异。
而在顾沉身后的阴影里，程浅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细微如蚊蚋，却清晰得可怕。
那是糯米项圈里，传出的电流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