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内室，闷热得如同蒸笼。窗外乌云压顶，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凝着一层黏腻的湿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掌事姑姑李嬷嬷站在桌案前，那双戴着厚棉手套的手微微颤抖，却死死攥着那个绣着含羞草纹样的香囊，不敢直视范青瓷的眼睛。她指尖泛白，仿佛那不是什么贡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娘娘，”李嬷嬷的声音尖细，像是被砂纸磨过，“贵妃娘娘说，这香囊乃是用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混了百花露制成，最宜静心。今日太后寿宴祭天，您若不带此香，恐是……不敬神明。”
范青瓷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只翠色欲滴的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软肋。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李嬷嬷低垂的睫毛上，嘴角噙着一抹温顺的笑：“劳姑姑费心。只是这香气……似乎有些太浓了些。”
李嬷嬷心头一紧，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敢接话。她只觉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正顺着鼻腔钻进肺腑，熏得她头晕目眩。她偷偷瞥了一眼范青瓷，只见这位低位嫔妃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慵懒，仿佛根本察觉不到这香气中暗藏的杀机。
“娘娘说笑了。”李嬷嬷硬着头皮说道，将香囊往前递了递，“这可是严贵妃亲自挑选的，说是为了讨太后欢心。若您不喜欢，奴婢这就回去回禀……”
“不必。”范青瓷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李嬷嬷面前，伸手接过了那个含羞草纹样香囊。
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范青瓷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被花香掩盖的苦味。那是断肠草的味道。只有对香料极度敏感的人才能闻出，这看似芬芳的香气之下，包裹着致命的毒。
她知道，严贵妃想借太后之手，让她在祭天时因“亵渎神明”或“意外中毒”而死。若是此刻拒收，便是抗旨；若是收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姑姑慢走。”范青瓷接过香囊，随手将其放入袖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她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对着李嬷嬷微微一笑，“这香囊精美，本宫自当好好珍藏。”
李嬷嬷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匆匆行了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有些失真。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范青瓷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迅速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范青瓷从袖中取出那个含羞草纹样香囊，放在案几上。烛光摇曳，映得那上面的刺绣显得格外妖冶。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断了香囊底部的一根关键缝线。
丝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范青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填充物。果然，在那层层叠叠的丝绸和香料深处，藏着一小撮干枯的黑色草叶——正是断肠草。更令人心惊的是，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大字：天谴。
范青瓷的瞳孔微微收缩。断肠草遇热发毒，若是她在祭天时佩戴此香，随着体温升高和香火的热气，毒素便会通过呼吸道侵入体内。到时候，她要么当众发病，丑态百出，被认定为诅咒皇天后土；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成为太后寿宴上的一个污点。
而那张“天谴”纸条，则是严贵妃留给她的死证。一旦事发，这张纸条便是她“心怀怨怼、意图谋逆”的铁证。
范青瓷冷笑一声。严贵妃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她早已看穿了这局中的破绽。
她必须毁掉这香囊，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太后和严贵妃。
范青瓷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将断肠草和纸条仔细包好，塞入自己的贴身衣袋。然后，她用随身携带的金针，挑开了香囊的另一处缝线，取出了里面原本的香料。她将一些普通的沉香末填入其中，重新缝合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她的手稳如磐石，仿佛刚才剪开的不是香囊，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
做完这一切，范青瓷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异香虽然被她处理掉了大部分，但残留的气息依然渗入肌肤，让她感到恶心。这是断肠草的轻微毒性反应，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鬓发。腕间的玉镯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提醒着她不能输，也不能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宫女来送茶。
“娘娘，该准备去坤宁宫了。”宫女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范青瓷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换上一副温婉的笑容：“知道了。你去备车吧。”
她拿起桌上那只作为“贡品”的玉镯，那是她精心挑选的替代品。真正的玉镯被她藏在了床底的暗格里。这只玉镯虽也是极品，但比起她母亲的那只，终究差了一些灵气。
严贵妃要的是她的命，她要的是严贵妃的罪。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范青瓷将玉镯放入锦盒，交给宫女：“把这个送到内务府，就说本宫献予太后，祝太后福寿安康。”
宫女接过锦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区区一个答应，也配献宝？不过是给主子们垫脚的玩意儿罢了。
范青瓷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她看着宫女退下，转身看向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严贵妃此刻一定也在等着看好戏。但她不知道的是，范青瓷已经拿到了那张写有“天谴”二字的纸条，并且将它带在了身上。
只要掌握主动权，这“天谴”二字，便不再是她的催命符，而是严贵妃的催魂曲。
范青瓷整理好衣襟，迈步走出房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从容，仿佛走向的不是刑场，而是她的战场。
雨幕中，坤宁宫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猎物。
而范青瓷，就是那只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只不过，她口袋里揣着猎人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