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的阳光透过希尔顿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刺眼得有些失真。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喜庆味。
彭宇站在主舞台侧翼,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耳麦里正传来助理急促而压抑的声音:“确认了,苏婉昨晚在‘云顶会所’见了祁天雄的心腹,交易记录已经同步到你的终端。”
彭宇面无表情地按掉了耳麦。
指尖微凉,心却像被扔进了冰窖,随后又被烈火灼烧。
就在十分钟前,他得知自己视为妻子的女人,为了保全那个即将崩塌的祁氏家族,自愿成为了洗钱链条上的一环。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女婿,是这出戏里最完美的白手套。
“彭先生,吉时快到了。”赵经理堆着笑走过来,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彭宇的眼睛,“苏小姐已经在台上准备了。”
彭宇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的目光扫过舞台中央那张铺着红绒布的小几。
那里放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旁边是一个深蓝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里面装着的,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这是彭宇唯一的底牌,也是他准备在今日彻底斩断与祁家所有联系的证明。此刻,它平整地躺在桌上,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台下坐满了滨海市的权贵名流。
他们举着酒杯,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舞台,带着审视、好奇,或是毫不掩饰的冷漠。
没有人关心彭宇的死活。在他们眼里,彭宇不过是个靠祁家施舍才能维持体面的软饭男。
彭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脊背挺直,没有一丝颤抖。
苏婉跪在蒲团上,一身洁白的婚纱显得圣洁而脆弱。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似乎在回避什么。
祁天雄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翠色欲滴的扳指。那根乌木拐杖横在膝头,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彭宇的心跳上。
“拜堂——”司仪高声唱喏。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敬茶。
苏婉缓缓端起茶杯,双手递向祁天雄。
彭宇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只颤抖的手。
他知道,如果今天喝完这杯茶,签下那份早已拟好的补充协议,他就真的成了祁家的狗。
他不能退。
一旦退让,他将失去所有的翻身机会,甚至可能因为那笔洗钱的账目,背上牢狱之灾。
“站住。”
一声冷喝从上方传来。
祁天雄没有抬头,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宾客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彭宇身上。
彭宇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爸,茶凉了。”
祁天雄终于抬起头。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彭宇,你是在教我做事?”
他站起身,拐杖再次敲击地面,这次节奏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天是祁家和苏家的联姻,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跪下,敬茶。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围的气氛变得凝固。
赵经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悄悄给保安打手势,示意他们随时准备控制场面。
苏婉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哀求:“老公……别这样……爸妈都在看着……”
她的声音软弱无力,试图用孝道来捆绑彭宇。
彭宇看着苏婉,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他向前迈了一步,直接挡在了苏婉身前。
“我不喝。”
这两个字清晰地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看笑话的神情。
祁天雄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在这个圈子里,准女婿当众拒婚,等于是在扇他这个岳父的脸,也是在打祁氏集团的脸。
“你说什么?”祁天雄的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说,这茶,我不喝。”彭宇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因为这杯茶里,泡的不是孝心,是脏钱。”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脏钱?彭宇,你疯了吗?”祁天雄怒极反笑,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彭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在小几上,“你也应该知道,你昨晚在会所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祁天雄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彭宇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亮出这张牌。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就凭这个?”祁天雄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彭宇,“你以为我会怕这个?彭宇,你别忘了,你的公司现在还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一句话,明天你的企业就会破产清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祁天雄在用商业命脉逼迫彭宇屈服。
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苛刻条件:要么忍气吞声,继续做傀儡;要么鱼死网破,一无所有。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大多数人认为彭宇这是在自寻死路。
连苏婉都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拉彭宇的衣角:“老公,快道歉……快给爸道歉……”
彭宇甩开了她的手。
他看向祁天雄,眼神冰冷如刀。
“祁天雄,你错了。”
“我的公司确实在你手里,但我手里,有你更想要的东西。”
彭宇指了指桌上的蓝色信封。
“那是离婚协议。签了它,我净身出户,带走那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不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就把这录音笔交给经侦大队,顺便公开你祁氏集团这几年的所有账目漏洞。到时候,咱们看看是谁先进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彭宇的疯狂震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婿,竟然藏了这么一手。
祁天雄盯着彭宇,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他在权衡。
如果逼得太紧,彭宇真的鱼死网破,祁氏集团面临的不仅是声誉损失,更是资金链断裂的风险。那些洗钱的证据一旦曝光,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完蛋,整个祁家都要陪葬。
但他绝不承认失败。
“好。”
祁天雄突然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彭宇,你有种。”
他伸出手,指向桌上的蓝色信封。
“把那东西拿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底气。”
这是一个陷阱。
只要彭宇交出信封,就等于交出了主动权。
彭宇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激怒祁天雄,要让这场戏演得更彻底。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信封。
纸张粗糙的边缘划过指尖,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这份《离婚协议书》,平整地躺在他手中,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走到祁天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爸,请签字。”
祁天雄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协议条款极其苛刻,不仅要求净身出户,还要求彭宇放弃所有追索权,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这是一份卖身契。
“你想得美。”祁天雄将信封摔在桌上,纸页散开一角,“想跟我谈条件?你还嫩了点!”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向彭宇。
“滚!给我滚出去!”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彭宇没有躲。
他甚至向前一步,迎向了那只飞来的茶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宾客们惊呼声四起。
苏婉捂住了嘴巴。
祁天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羞辱彭宇,想用这种暴力手段彻底摧毁彭宇的尊严。
但在茶杯即将碰到彭宇脸颊的瞬间,彭宇动了。
他的手精准地抓住了茶杯的杯柄。
动作不快,却稳如磐石。
紧接着,他没有放下茶杯,而是手腕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精准地浇在了祁天雄那条价值数万的高定西裤上。
嘶啦——
布料瞬间湿透,褐色的茶渍迅速蔓延。
一股热气升腾起来,混合着茶叶的苦涩味。
祁天雄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裤子,整个人僵住了。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茶水滴落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
彭宇松开手,空茶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瓷片飞溅,划破了空气。
这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拍下。
打破了所有的伪装,也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彭宇看着面色铁青、浑身颤抖的祁天雄,轻声说道:
“茶太烫,爸小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后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爆发般的嘈杂。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直沉默的苏婉,看着彭宇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