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江城深夜的写字楼。
田默站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指尖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抚过那台老式保险柜的内壁。这里是崔万山的私人领地,也是他死后留下的唯一秘密。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但作为死者生前的法律顾问,田默拥有进入遗物整理室的权限——至少在崔明那个蠢货意识到律师权利之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雪茄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种在悬崖边行走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今天必须拿到这个,不能等。因为明天早上九点,崔明就会带着他那一帮打手接管这里,把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清理掉父亲生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一样。
“咔哒。”
保险柜最底层的暗格弹开,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默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进了那个狭小的夹层。那里没有文件,没有现金,只有一枚戒指。
铂金材质,在冷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田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夹起了它。很沉,比普通的婚戒要厚重得多。他翻转戒指,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内侧的刻字。
不是“Tian & Cui”。
而是“TIAN MO”。
田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三个字母,是他名字的拼音缩写。但这不可能。他和崔万山之间只有纯粹的雇佣关系,甚至连私交都谈不上。崔万山是个多疑的人,他的婚姻状况一直是商业机密,外界只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崔明,至于妻子,从未公开露面。
为什么死者的保险柜里,会有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婚戒?
田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门外没有动静后,将戒指塞进袖口的内衬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草味涌了进来。田默立刻关掉手电,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疏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满脸横肉的保安队长,另一个则是崔明。
崔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眼神轻蔑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他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停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用金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就会变得急躁。
“田律师,”崔明的声音尖锐而傲慢,“动作快点。我爸的遗产清单我已经列好了,这些东西,除了我允许的,谁都不许碰。”
田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崔先生,根据《继承法》及信托协议第14条款,遗嘱执行人有权在公证员见证下清点所有资产。这是法律程序,不是商量。”
“少跟我扯法律条文。”崔明冷笑一声,走近两步,目光死死盯着田默鼓起的袖口,“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十分钟。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有东西响动。”
田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松动。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死角,淡淡道:“那是保险柜机械锁复位的声音。崔先生,如果您对我的职业操守有疑问,可以向律协投诉。但在完成交接前,我是受法律保护的专业人士。”
“呵,嘴硬。”崔明眯起眼睛,伸手想去抓田默的手臂。
田默侧身避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下意识的防御。
“崔先生,请注意您的肢体接触。如果我现在报警指控您骚扰执业律师,您的形象恐怕不太好看。”田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毕竟,您父亲刚死,您就急着瓜分遗产,外面可有不少双眼睛看着呢。”
这句话戳中了崔明的痛处。他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废话了。把钥匙给我,我要亲自检查一遍。”
田默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请便。”
崔明抓起钥匙,带着保安粗暴地翻找起来。他们翻了抽屉,掀开了地毯,甚至砸烂了几个花瓶,却没有人注意到田默袖口中那枚正在发烫的戒指。
田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枚戒指是陷阱吗?
如果是栽赃,是谁干的?崔万山?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三天前,崔万山曾私下约他见面。那时候崔万山神色慌张,问了一些关于离岸公司避税的问题。田默当时以“涉及税务合规风险”为由拒绝了深入咨询,并保留了所有沟通记录以防万一。
难道崔万山知道自己在查他?所以故意留下这枚戒指,试图把自己拖下水?
不,不对。
田默再次回想刚才触摸戒指时的触感。那枚戒指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不像岁月磨损,更像是近期刻意打磨留下的痕迹。而且,戒指的重量分布异常,中心部分似乎有空腔。
这不是普通的饰品。
这是一件证物。一件能证明崔万山并非单纯自杀,而是卷入某种更大阴谋的证物。
而此刻,这件证物正贴在他的皮肤上。
一旦被发现,他就是盗窃证据的嫌疑人。一旦被崔明拿去鉴定,上面的指纹、DNA,甚至是那道划痕背后的秘密,都会把他送进监狱。
但他不能退。
退了,崔万山的死就是个意外,而他田默,将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崔万山既然敢留这一手,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如果不揭开真相,崔家为了掩盖洗钱网络,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
“找到了吗?”田默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崔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的烟盒,烦躁地摔在地上:“妈的,全是废纸!爸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
“崔先生,”田默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如果您没有其他指令,我需要离开。我的当事人——也就是您父亲的遗产管理人,需要休息。”
崔明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田默:“田律师,我很欣赏你的专业。但你也最好记住,在这座城市,有些规矩,比法律管用。”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田默面前。
名片上是崔氏集团法务部的地址。下面加粗印着一行小字:*如有‘特殊’法律咨询需求,欢迎随时联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田默捡起名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碎,扔进垃圾桶。
“崔先生,”田默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我的客户只有法律赋予的权利和义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走出大楼时,暴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田默站在屋檐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左手,看着袖口。那里藏着足以毁掉他职业生涯,甚至让他丧命的秘密。
他不能去警局。赵警官是崔家的老朋友,那枚戒指一旦上交,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意外丢失”,或者被鉴定为“伪造品”。
他也不能给林婉。虽然她是法医助理,一直追求科学真相,但她太年轻,挡不住崔家的压力。而且……她曾经暗恋过他,这份感情可能会成为她的弱点,也成为崔家攻击他的突破口。
唯一的办法,是私下调查。
田默掐灭烟头,将戒指从袖口取出,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逐渐被体温捂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我是田默。”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一枚戒指的材质来源,以及……崔万山过去五年的医疗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田律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田默望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崔氏集团总部大楼,那里的灯火通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如果我不做,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再也无法坐在法庭上了。”
挂断电话,田默转身走进雨幕。
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处理纠纷的律师。他是一个猎物,也是一个猎人。
而那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就是这场死亡游戏的入场券。
既然崔万山已死,为何他的私人保险柜里会有一枚刻着田默全名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