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诏狱深处的甬道阴冷如铁。
沈清舟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
他身上的囚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像一层湿冷的蛇皮。
头顶上方,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正低声通报着圣驾将至。
今日是夏税折色银入库验收的最后期限。
也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大规模清查国库的日子。
一旦错过今日,这批银子运往京城,再想追回就难如登天。
但此刻,沈清舟没有看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缝隙里的一粒灰尘。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打破僵局的时机。
赵德全的软性阻挠已经让案件陷入了死胡同。
户部衙门至午门广场的查验流程被层层设置障碍。
那些看似合规的程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待查罪臣的身份里。
但他知道,网眼就在这一瞬。
甬道尽头的光亮逐渐扩大。
皇帝的仪仗队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严嵩的门生,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
张永手里捧着一串紫檀念珠,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袖口绣着的暗纹云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是来安抚人心的。
皇帝此次巡视,只为展示皇恩浩荡,并未打算深入案情。
任何可能破坏这种“和谐”的因素,都会被清除。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蓄力。
他从发髻中摸出一枚冰冷的金属片。
那是半块铜片。
另一半,藏在周信官送出的那封信的夹层里。
只有这两半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而那图案的中心,是一枚特殊的‘天启通宝’。
这枚铜钱,从第一章在银锭夹层中被发现,到第二章验银炉旁观察热胀冷缩,再到第三章浸泡醋液、第四章天平称重、第五章水盆测密度。
它一步步剥开了私铸的真相。
如今,它是定罪的关键物证。
但它还不够。
还需要一个见证者。
一个拥有最高权力,且此刻无法回避的见证者。
张永走到了沈清舟面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户部主事。
“沈大人,”张永的声音温和而虚伪,“陛下仁慈,特许您在此等候旨意。”
他说的是“旨意”。
意思是,要么赦免,要么处决。
没有中间地带。
沈清舟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请便。”
他说。
声音轻声细语,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准确。
张永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冷静。
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不安。
就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虽然未出鞘,却已有了杀气。
“沈大人,”张永放缓了语气,带着伪善的温和,“您可知,此时冲撞圣驾,是何罪名?”
沈清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永手中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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