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浓黑的墨汁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它像是一颗凝固的血珠，映出李寻瞳孔里倒映的长老阴沉的脸。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青云宗外门考评广场的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很轻，却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李寻紧绷的神经。
李寻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掌心的玉瓶已经倾斜，那股来自后山禁地的“蚀骨寒墨”，正顺着瓶口缓缓溢出。这不是普通的研墨，这是他在生死边缘搏来的唯一筹码。
广场上人头攒动，数百名外门弟子屏息凝神。高台之上，巨大的青石碑矗立，碑身刻满了繁复的灵纹，那是宗门律法与修为评定的具象化载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滴即将坠落的墨汁上，以及站在碑前那个瘦削的身影——李寻。
【排名公示：第三甲班，李寻，炼气三层。综合评定：丙下。】
这块挂在广场入口处的紫檀木牌匾，字迹斑驳，却字字如刀。丙下，意味着他是这一届外门弟子中垫底的存在，连领取完整功法配额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考评失败，他的名字就会从木牌上抹去一次，直到彻底沦为杂役。
但李寻不在乎名次。他在乎的是时间。
体内的《枯荣诀》正在崩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他的经脉。今晚子时，若是找不到解药，他将爆体而亡。而唯一的解药线索，指向后山禁地的一处隐秘洞穴。但他没有权限进入，除非……触发那早已废弃的条款。
“污碑免责令。”
李寻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这是百年前宗门初创时留下的铁律：若考评过程中，因外力或不可抗力导致考评石碑受损，涉事弟子可暂停一切处罚，获得三日缓冲期以查明真相或申诉冤屈。
这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生路。
赵铁衣站在高台左侧，手里把玩着一根漆黑的铁鞭。鞭梢上刻着细密的刑律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寻，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是负责执行这条规则的亲信，也是李寻的死对头。
“李寻，你手抖什么？”赵铁衣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了全场，“考评讲究心静如水，你这点道行，也配站在这里？”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窃笑。有人低声嘲讽：“丙下的废物，连握笔都稳不住，真是丢人现眼。”
李寻没有回头。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腕再次压低了一寸。
墨汁滴落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滴答。
第一滴墨汁落在了石碑的基座上。黑色的液体迅速渗入石纹，原本光洁的青石表面，瞬间出现了一团刺眼的黑斑。那黑斑不像寻常墨迹那样晕染开来，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石碑底部的裂纹蜿蜒爬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全场哗然。
“他疯了！”
“故意弄脏考评碑？这是重罪！”
“赵执事，快拿下他！”
赵铁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挥动铁鞭，鞭影在空中炸响，一道劲风直扑李寻面门：“放肆！竟敢亵渎宗门圣物！”
然而，就在铁鞭即将抽中的瞬间，高台中央的一位灰袍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住手。”
只有一个字。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灰袍长老站起身，目光扫过石碑上的黑斑，又看向李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震惊，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污碑已成。”长老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缓慢而沉重，“根据《青云宗律》第三条，考评中断。涉事弟子李寻，即刻起剥夺外门弟子身份，软禁于考评广场，等待三日后的裁决。”
李寻的身体僵了一下。
软禁？而不是直接逐出师门或处死？
他抬起头，看向赵铁衣。赵铁衣收起了铁鞭，脸上的狰狞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走到李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道：“小子，你以为你赢了？这三天的‘特殊监管’，可不是让你休息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寻沉默不语。他只是紧紧攥着空了的玉瓶，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但赵铁衣的眼神告诉他，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灰袍长老挥了挥手，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走上前来，粗暴地将李寻架住。李寻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向石碑旁的一个小石室。那里四面环墙，只有一扇铁窗，是专门用来关押违规弟子的地方。
在被拖走的那一刻，李寻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那团黑色的墨迹并没有消散，反而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深邃。它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污痕”。
它不再是简单的墨汁，它是李寻在这三天内唯一的护身符，也是赵铁衣手中最锋利的刀。
李寻被推进石室，铁门重重关上。黑暗笼罩了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体内《枯荣诀》的裂痕又在扩大，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枚沾满黑色污渍的碎片——那是刚才打翻墨汁时，偷偷刮下来的一小块石碑粉末。
粉末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
李寻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他知道，这三天，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赵铁衣站在石室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喘息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符箓，轻轻贴在石室的墙壁上。
符箓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隐没无形。
“三天。”赵铁衣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希望你能撑到最后一刻，李寻。否则，你的家人，也会陪葬。”
寒风更紧了。
考评广场上的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那块石碑，和石室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夜幕降临，子时的钟声尚未敲响，但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