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落地窗。
白浅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婚姻协议书》。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的指腹磨出了毛边。窗外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而规律的嗡嗡声,在这死寂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协议第三条:婚后前六个月,双方分房睡,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
协议第七条: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
这是她和褚宴之间唯一的纽带,也是她最后的护城河。
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急促、压抑,甚至带着一丝焦躁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湿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夹杂着雨腥味。
白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白小姐。”
门外传来褚宴的声音。低沉,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白浅没有动。她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她的语速偏快,试图用理性的语言筑起高墙,“根据协议第四条,非紧急情况下,请勿打扰我的休息时间。”
“外面在下暴雨。”褚宴的声音透过防盗门传来,清晰得仿佛他就站在耳边,“我忘带伞了。”
白浅的手指微微颤抖,紧紧攥紧了衣角。
忘带伞?
在这个全城都提前收到暴雨预警的夜晚,在褚宴这种从不看天气预报的商业精英身上,发生“忘带伞”这种事,概率低得近乎于零。
但她不能拆穿他。因为协议里没有规定“不能借物”。如果她拒绝一个合理的请求,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违背了协议中“保持体面”的隐含条款。
“那是你的事。”白浅冷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钥匙,你可以去地下车库拿备用伞。或者,叫车。”
“车库在B1层,电梯坏了。”褚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笑,那笑声很轻,像羽毛划过心尖,“而且,我浑身湿透了。我想……借一把伞。就一把。”
白浅深吸一口气,空气潮湿得让人窒息。她站起身,走向玄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沉重无比。
她不想开门。
每靠近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门外那股湿冷的气息正在渗透进来,侵蚀着她精心维持的干燥与秩序。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白浅拉开一条门缝,只露出半个身子,隔着厚重的防盗门,看着外面的男人。
褚宴站在走廊的灯光下。
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垂落在眉眼间,遮住了那双深邃晦暗的眼睛。黑色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白浅。”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白小姐”,“让我进去。”
“不行。”白浅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协议规定,分房睡。你进不来。”
“我只是借伞。”褚宴向前迈了一步,虽然隔着一扇门,但他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又不是要睡在这里。”
“伞在衣帽间。”白浅指着门内,“你自己去拿。拿了就走。”
“衣帽间有监控,还有林妈。”褚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我不想让保姆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白浅愣了一下。
林妈?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的保姆,此刻应该在卧室休息。如果褚宴真的只是来拿伞,他完全可以避开林妈。但他特意提到了林妈,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说,他在利用这个借口,制造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浅的声音有些发紧。
褚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敲击某种乐器。
“雨太大了。”他说,“我走不了。哪怕只是借个地方避雨,五分钟也好。”
五分钟后,我就走。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如果她继续强硬,不仅违背了“体面”的原则,还会显得她斤斤计较,甚至可能被外界解读为虐待丈夫。而只要让他进来五分钟,她就守住了底线。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但身体本能地抗拒着这份寒冷。
白浅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侧身让开了路。
“只准进玄关。”她警告道,声音冷硬如冰,“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靠近我超过两米。”
褚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了。
他侧身闪进门内,带进了一股浓烈的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玄关瞬间变得拥挤。
褚宴的高大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湿透的衣服散发着寒气,让原本温暖的室内温度骤降了几度。
白浅后退两步,靠在鞋柜旁,尽量拉开距离。
“谢谢。”褚宴低声说道,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漫不经心的调侃,“白小姐真是遵守契约的好妻子。”
“别叫我好妻子。”白浅咬着牙,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记住,只有五分钟。”
褚宴没有动。
他慢慢将手中的黑伞放在脚边的地毯上。
伞骨上的水滴落下来,在地毯上蔓延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像是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花。
“伞在这里。”白浅指着那把伞,“拿走,然后离开。”
褚宴低头看了看伞,又抬眼看向她。
“这把伞太小了。”他说,“装不下我这么高的个子。”
白浅皱眉:“那你撑着我家的伞?”
“我家的伞呢?”
“在衣帽间。”
“我去拿。”
说完,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白浅的心猛地一沉。
衣帽间就在卧室门口。
那里离她的卧室,只有一道门的距离。
“等等!”白浅脱口而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衣帽间没灯,你……”
褚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昏暗的走廊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阴影勾勒出他锋利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白浅,”他的声音低沉而暧昧,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你怕我在黑暗里做什么?”
白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危险。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他伤害她,而是害怕他在黑暗中,会做出某些……超出协议范围的事情。
“我没有。”她强装镇定,移开视线,“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越界。”
褚宴笑了。
他不再看那把伞,而是一步步向她逼近。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浅紧绷的神经上。
一米。
半米。
他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薄荷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白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协议第七条,”褚宴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颈窝,“未规定不能借物。也没规定,借物时,不能靠近。”
白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鞋柜,退无可退。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你……”
“嘘。”
褚宴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
那只手冰凉,却带着致命的触感。
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现在,”他低声说,眼神深邃如潭,“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我会选在今天,在这个暴雨夜出现?”
白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掩盖了她剧烈的心跳。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雨,或许根本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