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陈刚站在地铁二号线换乘通道的入口。
这里的空气比地面潮湿，带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像某种昆虫濒死的振翅。
他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指向03:45。
距离林婉日记里记录的“19:15”已经过去不到八个小时，但距离昨晚那个暴雨夜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他的体温是36.2度。略低。
肾上腺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胃部痉挛带来的钝痛。
陈刚从湿透的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本《妻子林婉的私人手记》。硬壳封面沾满了泥点和雨水干涸后的白色盐渍。他拇指摩挲过封皮上的冰裂纹——那是三年前林婉车祸时，笔记本摔在挡风玻璃上留下的痕迹。
这一章，对应第87页。
换乘点。
他翻开书页。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柔软，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
第87页只有一行字：*在此处换乘，前往地下深处。*
没有具体的站名。
但陈刚记得。江城地铁二号线，只有一个站点具备这种“通往地下深处”的特征。
不是普通的地铁站。
是废弃的防空洞改造段，位于老城区地下管网的核心交汇区。
那里没有监控。
也没有人。
除了那些试图掩盖真相的人。
陈刚深吸一口气。烟草味在鼻腔里残留，但他不敢点燃香烟。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任何明火或烟雾都会触发警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警号被注销后，他不再穿制服。但这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依然保留着刑警特有的挺括感。袖口磨损的线头被他仔细理顺。
这是他与过去身份最后的连接。
前方是安检口。
两名安检员坐在防爆玻璃后面。其中一人正低头玩手机，另一人——张伟，戴着耳麦，眼神空洞地盯着传送带。
陈刚走过去。
脚步很轻。鞋底的水渍在地砖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随即被拖把的痕迹抹去。
“先生，请出示证件。”张伟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陈刚停下脚步。
他没有掏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已经失效。现在的他，在法律意义上是一个失踪人口，或者说，一个精神失常的嫌疑人。
“我不需要证件。”陈刚说，“我只是路过。”
张伟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了陈刚一遍。目光在他湿透的肩膀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他手中的笔记本。
“所有随身物品必须过检。”张伟指了指旁边的X光机，“包括书本。”
陈刚的手指收紧。
笔记本的厚度增加了0.5厘米。
这不是纸张的重量。
是夹层里的东西。
昨晚，他在古董店的暗格里找到了它。一张折叠的黑色胶布，里面包裹着一枚微型存储芯片，以及一枚生锈的硬币。
硬币是他和林婉结婚时的信物。
但现在，它成了违禁品吗？
还是证据？
“只是笔记。”陈刚说，“妻子的遗物。”
“规矩就是规矩。”张伟站起身，伸手，“给我。”
陈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是一双属于管理者的手，不属于劳动者。
赵秘书也是这双手。
同样的整洁，同样的冷漠。
陈刚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数据流闪过：
安检仪型号：飞翼X-6000。穿透深度：12层纸板。分辨率：0.1毫米。
如果他把笔记本放上去，X光机会看到什么？
普通纸张是橙黄色。
金属是蓝色。
高密度有机物是绿色。
如果夹层里有金属，它会显影成一块高亮度的蓝斑。
就像一颗心脏。
或者，一颗子弹。
陈刚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当场打开夹层。
一旦打开，里面的内容就会暴露。如果是芯片，会被没收；如果是硬币，会被质疑为管制刀具或尖锐物。
他必须让这个东西通过安检，但不能引起过度注意。
或者，他必须制造一个混乱，迫使对方放弃检查。
陈刚将笔记本放在传送带上。
动作缓慢。
像是在放置一枚炸弹。
张伟按下启动键。
传送带开始移动。
笔记本滑入X光机的扫描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