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八点,市中心财经演播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冷白色的灯光打在许默脸上,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显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头顶的红色录制灯亮起,直播间标题“深度对话:企业传承与合规”正以每秒三千人的速度刷新在线人数。
但此刻,这个标题已经变了。
就在三分钟前,后台推流系统突然弹出一个血红色的警告框,紧接着,直播间的公共标题被强行篡改成了——【涉嫌挪用公款?CFO许默深夜对质】。
许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频率是每分钟六十次,和他此刻的心跳一致。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盯着对面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
薛振东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那上面显示的正是让全网炸锅的证据。
“许总,还有四十分钟。”薛振东的声音尖锐而轻快,像是手术刀划过玻璃,“距离警方经侦大队接到报案并抵达现场,还有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里,你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公司账户会向一个‘已故’人员名下的私人账户,转出三百万现金。”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演播室里仅存的体面。
林婉站在控制台后,脸色有些发白。她提前收到了薛振东给的封口费,试图用温和的话术压制住这场危机,但现在看来,她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各位观众,”林婉对着麦克风,声音职业化且带着安抚性的颤抖,“这是一场误会……”
“闭嘴。”许默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财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林小姐,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饭碗,就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公关话术。现在不是安抚情绪的时候,是厘清事实的时候。”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这女婿这么狂?】
【三百万啊!岳父刚走一个月,钱就被卷跑了?】
【看这架势,肯定是做假账被抓包了。】
【报警吧,别废话,直接送进去。】
许默扫了一眼屏幕上疯狂滚动的评论,那些文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啃噬着他作为“完美女婿”和“精英CFO”的最后一点尊严。他知道,一旦定性为刑事犯罪,他的职业生涯和社会性死亡即刻生效。
“薛董事长,”许默抬起头,目光直视薛振东的眼睛,“你所谓的‘证据’,就是这张截图?”
薛振东挑了挑眉,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
大屏幕上,一张银行转账回单被放大到了极致。红色的数字“3,000,000.00”刺眼地占据着画面中央。收款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死者——许默岳父的名字。
“是的。”薛振东冷笑一声,“根据《公司法》和我们的内部审计报告,这笔资金流向异常。你岳父去世时,公司正处于关键融资期,你却将三百万流动资金转入个人账户,名为‘遗产预支’,实为‘非法侵占’。许默,你怎么解释?”
许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大脑飞速运转,构建起一个复杂的逻辑模型。
三百万。周五晚上八点。银行数据中心的数据同步延迟通常是两小时,但内部系统可以实时查询。
问题是,这笔钱的去向,不符合常理。
如果他是想贪污,他会转给自己,或者转给薛振东指定的空壳公司。但他转给了死人。
这在财务逻辑上是说不通的。除非……
“许总?”薛振东见他不说话,语气中多了几分戏谑,“难道你是想说,你岳父还在世,能亲自签收这三百万?”
直播间的笑声通过音频设备传出来,带着恶意的嘲讽。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许默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做出回应。
他站起身,走向舞台中央的大屏幕。那里正显示着那张伪造得几乎天衣无缝的转账记录。
“薛振东,”许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室,也传遍了全网,“你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薛振东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错误?”
“你太急于证明我是罪犯,以至于忽略了最基本的财务常识。”许默伸出手指,指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字,“你看这里。”
薛振东眯起眼睛,凑近屏幕。
“这笔转账的备注栏,写的是‘正常经营支出’。”许默淡淡地说道,“但在我们公司的财务制度里,任何超过一百万的非日常采购,都需要经过三重审批,并在备注栏注明具体的合同编号或项目名称。而这里,只有一个笼统的‘经营支出’。”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即开始有人质疑。
【等等,这有什么不对?】
【可能是紧急付款吧?】
【许默在找借口!】
“不仅如此。”许默继续说道,语速加快,逻辑严密如铁,“如果是正常经营支出,为什么收款方是‘个人’?即使是预付货款,也应该是对公账户。薛董事长,你提供的这份文件,连最基本的合规性都没有通过。”
薛振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许默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许默敢当众质疑文件的真实性。
“那是你岳父生前授权的!”薛振东猛地站起来,指着许默的鼻子吼道,“是他让你转的!他死前亲口告诉你的!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这一句话,暴露了太多东西。
许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父亲从未告诉过他这件事。至少在父亲昏迷之前,从未提及过这笔三百万的转账。
这是一个矛盾点。也是一个突破口。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薛振东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咔嚓。”
演播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绿光。与此同时,许默耳麦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麦克风被切断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道理,那就省省力气吧。”薛振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冰冷的傲慢,“警察马上就到。你就等着戴上手铐,接受审讯吧。至于这笔钱……哼,等你进去了,自然有人会帮你‘查’清楚。”
大屏幕上的画面也被切换。原本清晰的转账记录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片段——许默在办公室独自签字的画面,背景音被替换成了嘈杂的争吵声。
直播间的人数并没有因为断网而减少,反而因为这种“暴力执法”般的举动激起了更多猎奇心理,飙升到两百万。
许默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他摘下了耳机,将其放在地上。
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通过公关手段内部解决的机会。他也失去了在镜头前辩解的权利。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因为他注意到,在薛振东切断电源的前一秒,大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虽然模糊,但那个“收款方户名”的位置,似乎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简单的“已故岳父”。
在那个红色的数字跳动间隙,许默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代码后缀。
那是银行内部系统的校验码。
如果这笔钱真的是薛振东伪造的,那么校验码应该是无效的,或者根本不会显示。
但它显示了。
这意味着,这笔转账,在银行的底层数据库里,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是被授权执行的。
谁授权的?
父亲?还是另有其人?
许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父亲的私人号码。
时间是今晚七点五十五分。
也就是在直播开始前五分钟。
父亲死了三个星期了。
为什么他的手机会在死后,发出一个未接来电的信号?
或者说,那个信号,根本不是来自父亲。
而是来自某个……正在操作着这一切的人。
许默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只被遗弃的耳机。
直播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需要辩解。
他开始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