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家族群里弹出温时讣告的黑底白字照片。紧接着是公证处叫号机发出的尖锐电子音：“042号，闵女士。”
暴雨砸在江城玻璃幕墙上的声音沉闷如鼓点，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我收起手机，指尖冰凉。窗外乌云压顶，将这座城市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温时宴死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此刻，我正坐在江城市公证处第三会议室的冷光灯下，等待签署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这不是悲伤的时刻，这是清算的时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律师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牛皮纸文件夹，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将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闵小姐，时间紧迫。”赵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速极快，“温先生生前最后的时间很宝贵，我们需要尽快完成财产分割和死亡证明的公证程序。毕竟，温氏集团现在的股价因为他的离世已经波动得很厉害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在紧张？还是心虚？
“赵律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温时宴的死亡证明是谁出具的？”
赵律师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市第一人民医院。车祸，当场死亡。法医鉴定报告也在这里。”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地点是滨海公路。
“三天前？”我挑眉，“我记得那天下午，他说要和我去挑选婚戒。后来他说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让我先回家等消息。”
“人死不能复生，闵小姐。”赵律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温先生的遗愿就是希望你体面地离开。这份信托文件是他最后的安排，受益权转让已经完成。你只需要签字，拿走属于你的那部分——如果还有剩余的话。”
信托文件。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我的耳膜。
我翻开桌上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款清晰，公平得令人发指。而在它下面，压着一份更厚的文件——《温氏家族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转让书》。
纸张洁白，墨迹未干。
我拿起那份转让书。抬头赫然写着：委托人温时宴，受托人离岸群岛某信托公司，受益人变更为“未知主体”。
转让金额：十亿。
“这是什么意思？”我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温时宴把温氏的核心资产，转给了一个‘未知主体’？而且是在他宣布死亡的三天前？”
赵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闵小姐，这是温先生的个人意愿，也是法律允许的资产隔离手段。一旦生效，这些资产就不属于遗产，也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我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赵律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在法律上，我还是温时宴的妻子。根据婚姻法，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是可以申请撤销的。”
“他已经死了！”赵律师低吼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死人不需要遵守婚姻法！闵宁，你别太贪心。温家给你的补偿已经够多了。拿着钱，滚出江城。否则，你会一无所有。”
我盯着他。
这就是温时宴的律师。精明，冷酷，唯利是图。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察觉到了温时宴的异常。从他开始频繁出差，到他拒绝与我进行任何亲密接触，再到他最近几个月对财务账目的过度敏感。
我没有揭穿他。我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现在，马脚来了。
“赵律师，”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你似乎很着急。这么着急，是因为这十亿背后的资金链断裂了吗？还是因为……温时宴并没有死？”
空气凝固了一秒。
赵律师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温时宴还活着。对吧？他用假死来逃避那笔高达十亿的赌债。他把资产转移到海外，让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让债权人扑空。而我，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准备替他背锅。”
赵律师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滑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你疯了。”他喘着粗气，“温时宴真的死了。你可以去验尸。如果你敢造谣，我会让你坐牢。”
“是吗？”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红灯闪烁，“那我们来看看，这份《温氏家族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转让书》上的签字，到底是不是温时宴本人签的。”
我指着文件末尾的签名。
那是一行潦草的字迹。但我认得。那是温时宴在极度慌乱或匆忙状态下才会写出的字迹。工整的他，从不这样写字。
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签名旁边的日期。
2023年10月14日。
而温时宴的死亡证明上，死亡时间是10月17日下午三点。
也就是说，这份转让书，是在他“死亡”前三天签署的。
“赵律师，”我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份转让书的签字日期，是在温时宴宣布死亡的三天前？”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炸开。
赵律师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这个漏洞。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温时宴在假死之前，就已经策划好了这一切。他不仅想摆脱债务，还想彻底抹去我的存在，让我净身出户，独自面对温家的烂摊子。
“闵宁，你不懂。”赵律师的声音沙哑，“这是商业决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温先生只是想保护剩下的东西。”
“保护？”我冷笑一声，“他保护的是他自己的命。而我，是他的妻子。我们要共同承担风险，而不是让他一个人金蝉脱壳。”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
赵律师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件事。”我撕下了离婚协议书的一角，然后将那份《温氏家族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转让书》紧紧攥在手里，“我要看看，这份文件的原件，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可撤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妈站在门口。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神惊恐地看着我们。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把黑伞，指节用力到发白。
“少夫人……”陈妈颤巍巍地开口，“老爷……老爷他……”
她没有说完。但她看向赵律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我知道，陈妈看到了什么。
在那场所谓的“车祸”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亲眼看到温时宴从后门离开温氏老宅，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而那辆车，并没有驶向滨海公路。
陈妈是证人。
赵律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扔给陈妈：“拿着钱，闭嘴。否则，温家不会放过你。”
陈妈看着地上的钱，没有捡。她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怕死。”陈妈低声说，“我怕良心不安。”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同情？怜悯？不。在这个冰冷的豪门世界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捡起那叠钱，塞回陈妈手里。
“陈妈，”我说，“这笔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安全离开江城后，再还我。”
陈妈愣住了。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恐惧。
“闵小姐，您……您别惹祸上身。”她喃喃道，“温时宴背后的人，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谁？”我问。
陈妈没有回答。她转身冲进了暴雨中，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赵律师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冷冷地看着我：“闵宁，游戏结束了。温时宴已经死了。你也该醒了。”
“是吗？”我举起手中的《温氏家族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转让书》，对着窗外的闪电，“那我们就看看，这场戏，到底是谁导演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记者吗？我是闵宁。关于温时宴先生的‘意外身亡’，我有一些新的线索想要提供。特别是关于那份信托文件的签署日期……”
赵律师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扑过来，想要抢夺我手中的文件。
但我早有准备。我侧身躲过，同时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
邮件已发送。
附件：《温氏家族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转让书》扫描件。
主题：温时宴假死疑云与资产转移证据。
赵律师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却洗不净这里的污垢。
温时宴，你以为你赢了？
你错了。
这只是开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份文件。那是我从温时宴书房偷出来的副本。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章。
那是温时宴最喜欢的印章。古老，沉重，带着铜锈的味道。
我把它掰断了。
就像我对待这段婚姻一样。
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