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刺破柴房的霉味,李三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揉眼,而是摸向胸口。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粗糙,带着昨夜冷汗浸透后的黏腻感。此刻,它正像一块冰凉的铁片,死死压在肋骨上,透过单薄的麻布,传来刺骨的寒意。
这是《吐纳税契》。青云宗外门弟子人手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李三屏住呼吸,感受着胸腔内那股微弱的气流。他的经脉干瘪如枯井,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吸一口无钱支撑的灵气,血管就会爆裂;若是不吸,灵力枯竭,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计费的声音。
李三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刚才那一瞬的本能换气,竟然被系统判定为“主动吸纳”。
两枚铜钱。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里面裹着九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加上刚才扣掉的两枚,他现在只剩下七枚。
还差三枚。
只要凑够十枚“免死铜钱”,贴在税契指定的位置,就能触发一次“静默期”,在那期间呼吸不再计费。但他必须在今日正午之前攒够,否则稽查队一旦上门,他连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整齐,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三立刻躺平,闭上眼睛,装作熟睡。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九枚铜钱,指节泛白。他在计算。每一口空气的价格,每一秒时间的价值,都在他脑海里换算成冰冷的数字。
柴房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和金属锈味。
“都起来。今日是‘净尘日’,也是稽查日。”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像是两块生铁在相互碰撞。
李三缓缓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来人。
尹执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与周围杂乱潮湿的柴房格格不入。他的手里拿着一杆精致的黄铜小秤,秤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是执法堂的执事,也是这张《吐纳税契》的执行者。
“赵四,过来。”尹执事没有看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赵四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爬到了尹执事面前。
“昨日你申报的呼吸量为‘平稳’,但税契显示你有三次‘深潜’记录。”尹执事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黄铜秤轻轻晃动,“根据《吐纳税契》第三条,深潜吸纳灵气,每息扣除两枚铜钱。你欠了三息,六枚铜钱。”
“执……执事大人,我错了!”赵四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昨晚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想飞,不小心多吸了几口……我真的没钱了,能不能宽限两天?”
“规矩就是规矩。”尹执事面无表情,手中的秤杆轻轻一挑。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秤尖射出,落在赵四的胸口。
赵四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他的胸口浮现出三个黑色的印记,那是被强行扣除灵力的痕迹。更可怕的是,他的耳朵里流出了一滴血——为了抵债,他献祭了自己的听觉神经。
“听不见也好,清净。”尹执事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李三躲在阴影里,心脏狂跳。
他看到了赵四鞋底藏着的税契副本,也看到了王管事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表情。王管事是杂役处的头儿,他默许这种灰色操作,从中抽取分成。而赵四以为把税契藏在鞋底就能逃过检测,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在这个世界,修行是有价格的。
炼气一层,每月需缴纳五十枚铜钱的“灵气使用费”;若是突破瓶颈,需额外缴纳“风险溢价”。若是私自修炼未经授权的功法,或者试图绕过计费系统,那就是“偷税漏罪”,轻则废除修为,重则抽去精魂。
李三摸了摸胸口的税契。
那张羊皮纸似乎变得更硬了一些,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他知道,《基础吐纳法》原文中有一句被抹去的注释:“逆息者,可借余韵以养根。”
这句话是他在一个老废物的遗物中发现的。老废物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锐利:“别信他们的秤。他们只算你吸进去的,不算你排出来的……尤其是那种憋到极致再吐出来的‘余韵’。”
李三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尹执事走到了李三面前。
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李三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值。
“李三。昨日呼吸平稳,无违规记录。”尹执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今日晨间吐纳,开始。”
李三深吸一口气。
“叮。”
又是两枚铜钱消失的声音。
李三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疼痛。他没有按照常规的方式缓慢吞吐,而是开始调整节奏。
吸气。
停顿。
更深地吸气。
直到肺部几乎要爆炸,直到那股灵气在丹田处堆积到极限,即将冲破脆弱的壁障。
尹执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手中的黄铜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在干什么?”尹执事厉声问道。
李三没有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在赌。赌那个所谓的“余韵计费”漏洞。
就在尹执事准备出手制止的瞬间,李三猛地张开嘴,将体内积压的所有气息瞬间释放!
那不是普通的呼气。
那是一种带着回弹劲道的爆发。
“噗——”
李三喷出一口浊气,同时,一股淡金色的气流从他的毛孔中溢出,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尹执事手中的黄铜秤疯狂摇摆,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停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检测到:余韵回流。】
【判定:非主动吸纳,属自然代谢。】
【计费:0 铜钱。】
【奖励:灵气留存率 +5%。】
李三愣住了。
真的有用?
尹执事也愣住了。他盯着那杆秤,又看了看李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也是贪婪。如果这个漏洞存在,意味着他可以少收税,但也意味着有人能免费修炼。
“哼,侥幸。”尹执事冷哼一声,收回了秤,“下次注意,别搞出动静来。影响秩序,罚款加倍。”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李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的经脉虽然受损,但体内那股原本应该消散的灵气,竟然真的留存了下来。而且,因为那次剧烈的“逆息”,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咙。
“咳!咳!”
李三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了鲜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血迹。
在那鲜红的血液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小块银白色的碎片。
那碎片散发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却隐隐透着一种熟悉的纹路——那是青云宗制式铜钱的纹路。
李三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不可能。
铜钱是货币,是能量载体,怎么会出现在血液里?
除非……
除非刚才那次“余韵回流”,不仅保留了灵气,还将某种未被扣除的“概念性资源”实体化了。
或者说,系统的计费逻辑出现了BUG。
它扣除了李三两枚铜钱的价值,却在物理层面上返还了半块铜钱的物质。
李三颤抖着手,捏起那块碎片。
冰冷,坚硬,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尹执事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这一格,动了。
税契依旧贴在胸口,冰冷刺骨。但李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待价之货。
他拥有了第一件改变命运的东西。
代价是他的听觉神经正在逐渐麻木,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但没关系。
只要还能呼吸,就能赚钱。
只要还能呼吸,就能活下去。
李三握紧那块铜钱碎片,将其塞进贴身口袋。
远处,钟声敲响。
正午将至。
新的麻烦,或许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