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庞府宗祠，却照不暖那满室陈年的阴冷。
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祖宗牌位前凝滞不散，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庞素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枚算筹，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竹节。她是这庞府的女主人，今日是大祭，按规矩，她需亲自清点祭器，以正家风。
“大嫂。”
一道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崔婉柔一身素雅襦裙，眉眼低垂，手中捏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步履轻盈地走近。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真是一位贤良淑德的妾室。
庞素问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算筹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三娘来了。”她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既来了，便帮着看看烛台是否端正。”
崔婉柔心头一跳，面上却更显恭顺：“是。大嫂放心，妾身这几日一直盯着祠堂的打扫，断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着，她走到供桌旁，伸手去扶那对鎏金烛台。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她微微一怔。
那触感不对。
往日里，这对烛台的底座是厚重的黄铜鎏金，温润而沉重，象征着正妻不可撼动的地位。可此刻，指尖传来的却是粗粝、生硬，且带着一种廉价的凉意。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扫过底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那是纯铜的。没有被镀金的痕迹，甚至边缘还有些许毛刺。
“怎么？”庞素问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崔婉柔的脸，“三娘可是觉得这烛台不稳？”
崔婉柔连忙摇头，声音娇柔中带着一丝委屈：“大嫂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这烛台似乎比往日轻了些许，怕是近日湿气重，木料受潮所致。妾身这就去拿干布擦拭一番，免得沾了晦气，冲撞了先祖。”
她说得冠冕堂皇，动作却快了几分，拿起旁边的软布，用力擦拭着那个铜质底座。
庞素问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崔婉柔在做什么。
替换祭器，看似小事，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若她不闻不问，便是默许了这种僭越；若她当场发作，又显得心胸狭窄，不懂夫妻情分。
但庞素问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拿捏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慢着。”
这两个字不大，却让崔婉柔的手僵在了半空。
庞素问走到供桌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个铜质底座的边缘。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她微微用力，底座纹丝不动，牢牢地嵌在供桌的凹槽里。
“这是何物？”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周围的仆役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崔婉柔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挤出一抹苦笑：“大嫂，这……这或许是工匠疏忽，错拿了备用的铜座。妾身这就让人换下来，重新供奉金座。”
“换？”庞素问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三娘的意思是，这铜座不该在这里？”
她松开手，指尖在铜座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像是某种警告。
“这底座，是我庞家历代传下来的旧物。”庞素问淡淡道，“虽无鎏金之华，却有镇宅之实。三娘若嫌它寒酸，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崔婉柔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大嫂言重了。妾身绝无此意，只是想为大嫂分忧。”
“分忧？”庞素问看着她，目光深邃，“三娘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祭器之事，关乎家族颜面，岂容随意更改？你且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插手。”
崔婉柔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是。大嫂教训的是。”
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直到走出祠堂大门，她才松了一口气，眼中的伪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庞素问……”她低声喃喃，“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祠堂内，只剩下庞素问一人。
她看着那个铜质底座，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失误。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在婆婆面前制造混乱，让她背上管理不善的罪名。
而她，绝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庞素问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个铜质底座，将其收入怀中。
这是证据。
也是她反击的开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老管家李伯匆匆走来，脸色苍白，“出事了。”
庞素问眉头微皱：“何事？”
李伯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恐：“昨夜看守祠堂的老赵，不见了。”
庞素问心中一震。
老赵是她在庞府安插的眼线，负责监视祠堂的动静。他若是失踪，意味着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计划，并且采取了行动。
“多久没见他了？”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整整一夜。”李伯颤声道，“今早我去送早饭，发现他的床铺 untouched，人却不知所踪。只在门口发现了一些……泥泞的脚印。”
庞素问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泥。
那是后山禁地的泥土。
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被替换下来的鎏金底座。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夕阳如血，将宗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庞府。
“封锁祠堂。”她冷冷道，“任何人不得进出。我要亲自查清楚，老赵去了哪里，以及，是谁动了我的祭器。”
李伯应声退下。
庞素问独自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对失去了金光的烛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