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陆家嘴的风还没吹进来,空气里先涌起一股黏腻的潮气。
魏晚推开公寓门时,鞋尖沾着泥水。
她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
小满睡在卧室那张铺着纯棉床单的大床上。
呼吸沉重,像拉风箱一样带着哨音。
魏晚把湿透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有些僵硬。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在暴雨中接过孩子时,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
庞泽站在门口,浑身滴水。
他的高定西装此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地贴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疲惫却固执。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玄关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
纸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上面那点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保姆失联了。”
庞泽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尽管这压迫感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我试过了所有能打的电话,没人接。”
魏晚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卧室。
“所以呢?”
她问,语气简短、冷淡。
她在用反问句掩饰内心的慌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猫,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想让你看看她。”
庞泽跟了过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魏晚。”
他停在卧室门口,不再靠近。
他知道魏晚最恨他不负责任,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介入。
他想确认,在那层冰冷的法律契约之下,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名为“母亲”的本能。
魏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她没有回头。
“庞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说,“签了字,监护权归我。你每个月打钱,别来烦我。”
“如果我不签呢?”
庞泽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魏晚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
“那你现在就可以报警,或者叫救护车。”
“但你知道,那样会闹得很难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也知道,小满离不开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终于落下。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幕墙,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审判。
庞泽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缴费单。
那是他尊严的最后一点残渣。
他松开了手,任由那张纸飘落在地毯上。
“好。”
他说,“我听你的。”
魏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停战。
为了小满。
也为了她自己那点可怜的、不愿承认的软肋。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将庞泽隔绝在外。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汗味。
小满的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那张从冰箱里冷却过的退烧贴。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第一章贴在额头上;第二章贴在冰箱里冷却;第三章贴在魏晚的眉心;第四章贴在庞泽的额头;第五章贴在床头柜上作为信物;第六章被扔进垃圾桶但又被捡回。
而现在,它静静地贴在小满的额头上,像一道白色的伤疤。
魏晚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滚烫。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五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安排妥当后,她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外面那座城市的霓虹。
她想起陈姨的话。
“庞先生是个好人,他只是太爱孩子了。”
陈姨不知道的是,庞泽的爱,从来都带着控制欲和占有欲。
但现在,这份爱里多了一丝卑微。
魏晚摸了摸口袋。
那个护身符还在。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感到一丝真实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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