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江城的雨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像是一张湿透的网，死死罩住这座城市的呼吸。
关晚站在盘山公路的入口，黑色的风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那半页《亲子鉴定补充协议书》的残骸。
纸张边缘粗糙，像是被暴力撕扯后的伤口，指腹摩挲上去，能感觉到纤维断裂的刺痛感。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顾廷深试图掩盖五年的罪证。
前方五十米处，山体滑坡引发的泥石流阻断了去路。
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断木和碎石，在昏黄的路灯下翻滚咆哮。
通往郊外疗养院的唯一通道，彻底断了。
关晚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湍急的水流，落在对面停着的两辆黑色迈巴赫上。
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像两头蛰伏在雨夜中的野兽。
是顾廷深的保镖团队。
他们封锁了所有路口，试图用这种无声却强硬的方式，将她困在这座城里。
“关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来。
他的西装袖口沾了些泥点，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
“顾总让我转告您，山路危险，今晚不宜出行。”
陈默停顿了一下，眼神回避着她的视线。
“疗养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苏女士需要静养，不适合见客。”
关晚转过身。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陈默昂贵的皮鞋上。
她没有看陈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袋。
“打点？”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顾廷深以为，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能抹掉所有的痕迹吗？”
陈默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关小姐，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对于念念来说。”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迈巴赫。
车门打开，又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关晚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冷意渗入骨髓，却让她清醒得可怕。
她知道顾廷深在怕什么。
他在怕苏念醒来。
怕那个被囚禁在疗养院里的女人，想起五年前的一切。
关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公路另一侧的废弃护林站。
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径，是以前巡山员留下的旧路。
既然大路不通，她就走小路。
只要找到苏念，只要拿到那份完整的记忆，顾廷深的堡垒就会从内部崩塌。
护林站的木门早已腐朽，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这味道让关晚的心猛地一紧。
这不是普通的疗养环境。
这是一种长期封闭、药物干预下的特殊状态。
她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是一间亮着微光的房间。
门虚掩着。
关晚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即使隔着五年时光，即使面容憔悴苍白，关晚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苏念。
念念的生母。
顾廷深已故弟弟顾延的妻子。
苏念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药瓶。
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但关晚还是看清了上面的成分说明。
抑制神经递质再摄取的药物。
通俗地说，就是用来压制记忆、让人陷入混沌状态的强效镇静剂。
关晚走到床边，看着苏念苍白的脸。
那一刻，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燃烧。
原来所谓的“精神崩溃”，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失忆。
顾廷深不仅杀死了顾延，还囚禁了苏念，用药物剥夺她思考的权利，让她成为一个只会喃喃自语的空壳。
这样，他就永远不用担心苏念说出真相。
这样，念念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疯”了。
关晚伸出手，想要触碰苏念的脸颊。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苏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涣散。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清醒。
她盯着关晚，瞳孔微微收缩。
“你来了。”
苏念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关晚愣住了。
“你知道我会来？”
苏念没有回答。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床头柜上的药瓶。
“每天三次。”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撬开喉咙里的枷锁。
“他给我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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