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阮廷深站在VIP病区走廊的尽头，白大褂的下摆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那支听诊器的金属头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湿，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脏。
这是林婉出院的日子。也是他必须拿到那份出生证明的日子。
走廊尽头的302病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那光线太柔和了，与这栋私立医院冷硬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维持了三年的冷静外壳。
他抬起脚，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作为主治医师，他有权利在患者出院前进行最后一次全面评估。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立足点。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勺碰触碗沿的脆响。
叮。
阮廷深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声音太熟悉，熟悉到让他想起三年前，他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时，也是这样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宣判。
“慢点吃，小糯米，烫。”
顾言舟的声音响起。温和，从容，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平稳。
阮廷深眯起眼，视线穿过那道狭窄的门缝。
画面清晰得刺痛眼睛。
林婉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柔软的米色居家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碗，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气。
而在那张曾经属于他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岁的男孩，有着和林婉如出一辙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更亮一些，正仰着头，等着那一勺粥送进嘴里。
那是他的骨肉。
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阮廷深的胸口。他原本以为只要不看到，就可以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但现在，那个孩子就在那里，喝着另一个男人精心熬制的粥，享受着原本该由他给予的呵护。
“爸爸喂。”小男孩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沾了一点米粒。
阮廷深的手指猛地收紧，听诊器的胶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爸爸？
谁在叫爸爸？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男人的脸上。顾言舟站在一旁，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疏离又温和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孩子的称呼，而是伸手接过林婉手中的碗，自然地拿起勺子，继续喂食的动作。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才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寻常的日常。
阮廷深感到一阵眩晕。三年的空白，原来是被这样轻易地填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迈步向前。他是医生，他有正当理由进入病房。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病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顾言舟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阮廷深视线的死角，同时也挡住了林婉可能投来的目光。
“阮医生？”
顾言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缝。
阮廷深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
林婉转过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从前那样躲闪和脆弱。三年时间，磨去了她的青涩，也磨硬了她的骨头。她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归于平静。
“阮医生还没下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查房。”阮廷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尽量维持着医生的专业威严，“根据规定，出院前需要确认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
他说的是公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看的是林婉有没有瘦，想看看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健康，更想看看，顾言舟究竟给了她什么样的生活。
“不用了。”林婉站起身，挡在了病床前，“我已经签了出院同意书。陈护士长说，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她在拒绝他。
不仅是拒绝查房，更是拒绝他介入现在的生活。
阮廷深冷笑一声，迈过门槛。
“林婉，你的心率有点快，血压也不稳。”他举起手中的病历夹，像是在展示某种权威，“作为主治医生，我有权要求再次检查。”
“阮医生。”顾言舟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瞬间凝固。
顾言舟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挑衅。他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桶，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这里是VIP病房，不是普通急诊室。”顾言舟微笑着说，语气礼貌却滴水不漏，“而且，婉婉今天心情很好，不适合做不必要的医疗干预。”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阮廷深盯着顾言舟，又看向林婉。
林婉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整理着小糯米的衣领。她的手指在颤抖，阮廷深看得很清楚。她在害怕，怕他认出孩子，怕他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让开。”阮廷深冷冷地说。
“阮医生，”顾言舟往前一步，彻底堵住了去路，“如果你是为了当年的事……”
“闭嘴。”阮廷深打断他，额角青筋暴起，“我是来看病人的。”
“病人已经准备回家了。”顾言舟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小糯米突然动了动。
或许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孩子皱起了眉头，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唔……”
一声呢喃。
阮廷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稚嫩的脸。
“爸爸……抱抱……”
孩子梦呓般地伸出手，抓向旁边的人。
顾言舟立刻俯下身，温柔地将孩子揽入怀中，轻声哄道：“乖，爸爸在。”
阮廷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声“爸爸”，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封锁的大门，却又同时把他推向了深渊。
他引以为傲的职业尊严，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他不是医生，不是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旧情人。
他只是一个站在门外，窥视别人幸福的局外人。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阮廷深看着顾言舟怀里的孩子，看着林婉眼中流露出的安心神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孩子刚才喊的，是顾言舟。
而不是他。
如果那个孩子流着和他一样的血，为什么本能地依赖的是另一个男人？
阮廷深握紧了手中的听诊器，金属头硌得掌心生疼。
他必须弄清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