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海城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邓远站在直播间的侧幕布后,手指死死攥着那台改装过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很浅,但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头顶的红色“LIVE”指示灯正在闪烁,距离庭审正式开始还有四分三十秒。一旦法官落槌,所有电子证据将被法庭系统自动封存,他手里这份能证明霍廷清白的原始监控数据,就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不,不是清白。是真相。
邓远咬了咬后槽牙,金属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需要在那五分钟内确认一件事:被告席上那个男人,到底是在求救,还是在倒计时。
“邓律师,你的执业证。”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法院安保主管老张。老张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后台杂乱的线缆和堆叠的设备箱。
“我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符合《庭审直播技术规范》附录B第4条。”邓远语速极快,逻辑严密,像是在背诵法条,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如果现在中断,造成的舆情风险由谁承担?”
老张没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厚重的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直播间内,被告席上的霍廷正襟危坐。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格外刺眼。那双阴鸷的眼睛透过高清镜头,似乎穿透了屏幕,直接钉在了邓远身上。
邓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十年前那场大火,想起父亲被推入火场时绝望的眼神,以及自己作为唯一幸存者之子,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苟延残喘的日子。霍廷不仅是被告,更是当年商业诈骗案幕后黑手的继承人。如果今天不能拿到那份数据,霍廷就会全身而退,而邓远将永远被困在“伪造证据者”的通缉名单阴影里。
“陈默,状态如何?”邓远低声对着耳麦问道。
耳机里传来慵懒且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别催我,邓大律师。服务器防火墙太厚,我正在剥离他们的加密层。另外,提醒一下,你的操作日志已经同步到了律所风控系统。如果你搞砸了,明天你就得去局子里喝茶,而不是在这里看戏。”
陈默是个黑客,也是个唯利是图的投机分子。他答应帮忙,是因为霍家的黑账本里有一笔足以让他退休的巨额资金。但他不在乎正义,他只在乎钱。
“我知道代价。”邓远盯着霍廷,“但我必须切断直播流。只要直播还在继续,霍廷就能通过微表情向场外发送指令。”
“什么指令?”
“自毁程序。”邓远声音压得极低,“他在眨眼。”
直播间内,霍廷缓缓抬起眼皮。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眼轻微地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邓远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生理性眨眼,节奏精准,像是某种摩斯密码的起始点。
邓远的手指悬在干扰器的开关上方,颤抖着。
“切断它。”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我的病毒已经植入核心数据库,但我需要至少十秒钟的空窗期才能完成窃取。如果你不切断直播,他们的备用链路会在三秒内激活,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但如果我切断直播,我就违反了《人民法院法庭规则》第三十二条……”
“那就让你变成‘伪造证据者’吧!”陈默冷笑一声,“反正你也已经是了。邓远,你还要装多久?你是想当个守法的死人,还是做个违法的活人?”
邓远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脸,闪过那些年被通缉的恐惧,闪过律所合伙人冷漠的眼神。
他睁开眼,猛地按下了干扰器的红色按钮。
“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台。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变成了雪花屏。红色的“LIVE”指示灯熄灭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警报声大作。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安保系统的电子合成音在走廊里回荡。
邓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那不是老张的脚步声,而是更沉重、更有节奏感的军靴声。
两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保镖出现在侧幕布前,枪口虽然没有完全抬起,但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邓远的胸口。
“霍先生有请。”领头的保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邓远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他知道自己完了。刚才那一秒的操作,已经被记录在案。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甚至可能连自由都保不住。
但在他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霍廷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并没有看向门口的保镖,而是看向了原本应该是摄像机的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他又眨了一下眼。
这一次,右眼。
邓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如果是求救,为什么是这种顺序?
如果是死亡倒计时,为什么还要对他笑?
保镖的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被强行拖出后台,走向审判庭的中心。
而在混乱中,邓远瞥见陈默留下的最后一个数据包传输进度条,停在了99%。
那个眨眼,究竟是求救信号,还是死亡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