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静默时光”修表铺的卷帘门上，声音像碎玻璃。
钟鸣把老人拖进屋内，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他甩掉鞋上的泥水，反手扣死门锁，插上门栓。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老人躺在满是铜屑和润滑油味道的地砖上。呼吸微弱得像风箱漏气。钟鸣蹲下身，手指探向老人颈动脉。没跳。或者跳得太乱，像生锈的发条卡住了齿轮。
他解开老人湿透的外套。胸口贴着一块冰冷的金属贴片，边缘渗出黑血。那是非法植入物的痕迹。
“滴——”
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长鸣，屏幕上的波形拉成一条直线。
钟鸣的手顿住。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老人心口。表壳是黄铜的，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第7号停摆怀表”。静止。不动。
门被敲响。不是礼貌的叩击，是拳头砸在铁板上的声音。沉重，急促。
“开门。”门外的人喊。声音透过雨幕，模糊却带着压迫感。
钟鸣没动。他拿起镊子，尖端对准老人太阳穴附近的一处穴位。镊子尖只有0.1毫米的颤动。他在找那个点。窦房结的模拟信号入口。
门再次被撞。锁舌发出呻吟。
“钟师傅！我是陆沉。”门外的人换了语气，礼貌，冰冷，“警察马上到。你涉嫌非法行医和藏匿证人。交人，或者一起进去。”
钟鸣冷笑。他没抬头。镊子尖刺入皮肤，极浅。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滚。”他说。一个字。
门外的撞击停了。接着是钥匙插入的声音。有人有备用钥匙。
咔哒。锁开了。
门被推开。风雨卷进来，吹得柜台上的零件哗啦作响。
陆沉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湿透，滴水在地砖上。身后跟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面无表情。
陆沉的眼神像手术刀，刮过钟鸣的脸，停在老人身上。“你疯了？这种病人会传染，而且……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归零。你在浪费电，浪费药，也浪费我的时间。”
钟鸣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镊子。指节泛白。
“他还活着。”钟鸣说。
“法律不这么认为。”陆沉走近一步，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黏腻的声音，“这份停药通知单是我签的。根据《医疗废弃物处理条例》，他的体内植入物属于高危污染源。你需要配合我们清理现场。”
阿婆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拿着扫帚，挡在钟鸣面前。“你们干什么！这是人命！不是垃圾！”
阿婆的声音尖锐，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钟鸣这孩子心善，不能让他背锅！这老头是我邻居，我看着他长大的！”
陆沉看都没看阿婆一眼。他盯着钟鸣，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钟师傅，你以前可是名医。怎么现在跟个修表的似的，连基本的生死观都乱了？你那恩师是怎么死的？误诊？还是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赔上了自己的前途？”
这句话像针，扎进钟鸣的耳膜。
钟鸣的手指抖了一下。镊子尖偏离了目标，划破了一层皮。老人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钟鸣收回手。他把镊子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把生锈的改锥。手柄缠着胶布，锈迹斑斑。他用这把改锥抵住陆沉的喉咙。
距离只有一厘米。锈迹蹭破了陆沉衬衫的领口，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退后。”钟鸣说。声音低沉，像金属摩擦。
陆沉瞳孔收缩。他没想到这个落魄的修表匠敢动手。更没想到，那把改锥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
“你想袭警？还是想杀人？”陆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警惕。
“我想让你闭嘴。”钟鸣说，“还有，把你手里的东西扔掉。”
他指了指陆沉胸前的口袋。那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强制停药通知单。
陆沉下意识按住口袋。保安上前一步，被钟鸣的眼神逼退。
“你不懂。”陆沉说，“这不是病。这是清算。那个人欠了医药公司三千万。他的命，就是抵押品。现在，抵押品失效了。我们要收回成本。”
钟鸣盯着陆沉的眼睛。“成本？”
“对。资本不讲感情，只讲报表。”陆沉冷笑，“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在拖延破产清算的时间。那个老人的心脏起搏器，是我们公司最新款的‘黑盒’系列。一旦断电，数据会自动上传云端。证明他是自然死亡。而你，钟鸣，你会因为破坏设备罪，坐牢十年。”
钟鸣的手腕微微转动。改锥尖又逼近了一分。陆沉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你在撒谎。”钟鸣说。
“你可以查。”陆沉说，“但时间不多了。暴雨导致片区停电，备用电源只能撑五分钟。五分钟后，老人的心脏彻底停止。那时候，你再厉害，也救不回一具尸体。”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钟鸣松开改锥。但他没有后退。他转身走向工作台。
那里放着那块“第7号停摆怀表”。
他拿起怀表，握在掌心。体温通过黄铜外壳传导进去。
“你说得对。”钟鸣说，“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但你的表，走不准。”
陆沉皱眉。“什么？”
钟鸣举起怀表。表盘玻璃下，秒针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走动。是逆行。
一格。两格。
陆沉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掏出手机，查看后台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剧烈波动，原本平直的线，竟然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怎么回事？”陆沉吼道，“远程锁定失败了？”
“你的芯片，怕冷。”钟鸣说，“低温会让它的逻辑电路紊乱。而这块表，是我的锚点。我用生物电引导它，反向注入脉冲。它在干扰你的上传信号。”
陆沉瞪大眼睛。他看着钟鸣，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疯了！这样会烧毁你的神经！你的手会废掉！”陆沉喊道。
钟鸣没回答。他继续握着怀表，感受着那股电流顺着手臂蔓延，刺痛神经。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来越严重。
但他眼神清明。
“阿婆，”钟鸣头也不回地说，“帮我把门堵死。”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放下扫帚，搬起旁边的重物柜，顶在门后。
陆沉挥挥手，示意保安强行突破。但保安犹豫了。他们看到钟鸣那只颤抖的手，和那双死寂般的眼睛，心里发毛。
“钟鸣，你这是在自杀。”陆沉说，“为了一个陌生人，值得吗？”
钟鸣低头看着怀表。秒针还在逆行。一格，又一格。
他想起恩师临终前的话：*修表，修的是人心。*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
“你不配提名字。”钟鸣说。
就在这时，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在死寂的店里，清晰可闻。
陆沉脸色惨白。他掏出那份停药通知单，撕得粉碎。碎片飘落在地上，像雪。
“不可能……”陆沉喃喃自语，“数据应该已经上传了……”
钟鸣没看他。他专注于手中的怀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低下头，凑近老人的耳朵。轻声问：“还能听见吗？”
老人没回答。但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钟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松开怀表，让它静静躺在桌面上。
秒针，终于停止了逆行。
但它也没有恢复正向走动。
它停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十二点方向偏左三度。
陆沉盯着那个位置，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认得那个刻度。
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戴的一块百达翡丽的专属标记。
为什么老人口袋里的那块怀表，表盘背面刻着陆沉母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