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铁皮屋顶上的巨响，掩盖了角落里那块停摆三十年的百达翡丽怀表沉寂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湿度高得让人皮肤发黏。萧尘坐在柜台后，背挺得像一枚校准过的游丝，没有抬头。他的手指粗糙，指节处有着常年接触机油留下的黑渍，此刻正轻轻搭在一块绒布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柜台上的灰尘飞扬。庞老板穿着一件明显小两号的西装，勒出圆滚滚的肚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手持银色检测仪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对这家老旧店铺的轻蔑。
“萧师傅，时间到了。”庞老板咧嘴一笑，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带来的赵专家可是省里有名的鉴定权威。这块表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出来是个赝品，这铺子就得抵给我。毕竟，你也欠了不少利息吧？”
萧尘没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庞老板那张油滑的脸，最后落在那只被重重拍在柜台上的怀表上。
表壳布满污垢，像是一块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废铁。但萧尘知道，那是百达翡丽。三十年前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东西，也是他体内那股异化力量的源头。
“机器清洗。”庞老板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行业标准流程。手工太慢，而且容易留下划痕。让这两位助手帮你弄干净，别耽误我的事。”
两名助手立刻上前，其中一人掏出一个便携式超声波清洗机，喷嘴对准了怀表。
“住手。”
萧尘的声音很低，像钟表摆轮切割空气的频率，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那支即将触碰表壳的探头。
庞老板眉头一皱：“怎么？怕机器伤了你的宝贝？放心，我们很小心。还是说……你根本不敢让它见光？”
萧尘的手指微微用力，金属探头在他掌心下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没有看庞老板，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镊子，夹起一枚棉签，蘸取了特制的溶剂。
“我不信机器。”萧尘淡淡说道，“信手。”
庞老板冷笑一声，盘核桃的手加快了速度：“手？你的手能比原子力显微镜还准？萧尘，别装清高了。你现在就是个穷困潦倒的修表匠，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情怀。如果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就趁早关门。”
赵专家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插话：“庞先生说得对。现代钟表修复讲究标准化、数据化。你这老式手艺，早就该进博物馆了。这块表内部结构复杂，强行手工操作只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应该先进行无损检测。”
他说着，就要拿起另一个检测设备靠近怀表。
萧尘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柜台前。那双看似普通的手，此刻却稳如泰山。他用镊子尖端轻轻挑开表壳边缘的一层氧化膜，露出了一枚微小的齿轮。
“你在干什么？”庞老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清理第一枚齿轮。”萧尘回答。
他没有使用任何机器，也没有借助放大镜，只是凭借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感受着金属间的摩擦系数。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练出来的“听劲”，能听见金属疲劳前的呻吟。
庞老板脸色阴沉下来：“你这是在破坏现场！如果因为你的私自操作导致证据灭失，你要负法律责任！”
“证据？”萧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它还没坏透。”
他将那枚齿轮轻轻取下，放在绒布上。齿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但在萧尘指尖的揉搓下，那些污渍竟然开始松动。
庞老板盯着那枚齿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原本指望通过“无法修复”或“损坏严重”来压低估值，甚至借此机会低价吞下这块地皮。但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修表匠，竟然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够了！”庞老板厉声喝道，“我不跟你废话。要么现在用机器洗，要么就等着法院传票。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要看到结果。否则，我就让人把这破店封了！”
萧尘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低下头，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体内的内力开始缓缓流动，顺着经脉汇聚到指尖。那是一种灼热的感觉，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燃烧。他知道，这是在透支。一旦注入，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将失去所有力量，甚至可能经脉受损。
但他别无选择。
镊子尖端再次探入表壳深处，这一次，他夹住的是一根锈死的擒纵叉。
庞老板看着萧尘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他偷偷看了一眼赵专家，发现对方也在紧张地盯着那枚怀表，手中的检测仪迟迟没有按下启动键。
为什么？
庞老板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记得这块表里藏着家族的秘密，是他爷爷临终前死死捂住不让外人知道的。他买通专家做伪证，不过是想尽快变现，然后远走高飞。
但现在，这个修表匠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不是工匠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
萧尘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力的涌入正在撕裂他脆弱的经脉。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柜台上，瞬间晕开。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抖。
擒纵叉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虽然轻微，但在暴雨的间隙中，清晰可闻。
庞老板瞪大了眼睛：“你……你做了什么？”
萧尘没有回答。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秒，他都像是在与时间博弈。
赵专家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想要看清里面的结构。他的专业素养告诉他，这种程度的手动拆解极其危险，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萧尘的手法竟然精准得可怕。每一个零件的取出，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没有任何多余的震动。
“这不可能……”赵专家喃喃自语，“这种精度，即使是数控机床也难以做到……”
庞老板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掌控。如果这块表真的能被修好，它的价值将远超他的想象。而他，正准备把它当成一堆废铁处理掉。
“快点！”庞老板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别磨蹭！我要看结果！”
萧尘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庞老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黑暗，仿佛要将人吞噬。
“还不够。”萧尘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鹿皮，轻轻擦拭着表盘玻璃。玻璃上布满了划痕，但在他的擦拭下，那些划痕似乎正在慢慢淡化。
庞老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修表过程。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数据的跳动，只有一个人的专注和一块表的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修表铺昏暗的内部。
在这一瞬间，庞老板看到萧尘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烁。
那是什么？
庞老板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萧家的男人，身上都有诅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萧尘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重新低下头，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就在这时，怀表的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震动。
庞老板猛地扑到柜台前，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萧尘迅速用手盖住了怀表，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看什么？”萧尘问道。
庞老板喘着粗气，指着萧尘的手：“你……你刚才看到了吗？背面有字……”
萧尘的手掌紧紧捂着怀表，指缝间隐约透出一行模糊的刻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暗语，只有他能看懂。
“那是秘密。”萧尘低声说道，“与你无关。”
庞老板咬了咬牙，眼中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如果让萧尘彻底修复这块表，他就再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受到威胁。
“我要报警。”庞老板恶狠狠地说道，“你涉嫌非法改装文物，我要把你送进监狱！”
萧尘站起身，将怀表收入怀中。他的身体有些摇晃，显然是内力透支的后果。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座山。
“随你。”萧尘说道。
他转身走向后门，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庞老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掏出手机，准备拨通那个号码，却在犹豫中停下了手。
因为他看到，萧尘的后背上，那道银色的纹路正在逐渐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