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施记钟表行”斑驳的玻璃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傅青站在柜台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沾着些许泥点,那是从老城区深处走来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老茧,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一枚冰冷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枚停摆三十年的江诗丹顿怀表。
施万山坐在柜台后的高背椅上,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却故意卷起,露出里面沾着油污的衬衫袖子,仿佛时刻准备展示他作为“匠人”的辛劳。他手里把玩着一串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师傅,这雨再大,也淋不湿你心里的算盘。”施万山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眼神轻蔑地扫过傅青那张沉默的脸,“这条街上的规矩你不懂?占着铺面不干活,等着拆迁款分一杯羹,这种把戏,我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见多了。”
傅青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怀表的表盘上,瞳孔微缩,仿佛在透过玻璃凝视某个看不见的微小齿轮。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修。”
只有一个字。
“哈!”施万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将手中那串钥匙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旁边的灰尘飞扬,“就一个字?傅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听’出机芯心跳的神秘大师吗?别装了!现在的钟表是精密仪器,不是你们那种神神叨叨的玄学玩具!”
他抓起桌上那块早已停产的老式怀表,狠狠地摔在玻璃台面上。
*啪。*
玻璃震颤,怀表的表蒙裂开一道细纹,指针僵死在十二点的位置,再也无法动弹。
“看看!这就是你的水平!”施万山指着那道裂痕,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向傅青,“三年前我就说过,你这套东西过时了。现在的人讲究的是数据、是芯片、是标准化流水线。你靠什么?靠你那点不知真假的内力?还是靠编故事骗那些老街坊?”
围观的老陈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截烟卷,欲言又止。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见过真正“高手”出手后的敬畏与恐惧。但他只是絮叨了一句:“施老板,话别说太满……”
“闭嘴!”施万山厉声喝断老陈的话,随即转向傅青,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这是最后的机会。这块表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的绝版货,机芯卡死已经三个月了,我找遍了苏州和上海的顶级技师,没人敢接。但我听说,你年轻时曾以此类古法修复过不少疑难杂症。”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逼近傅青,压迫感扑面而来:“如果你能在一个小时内让它重新走动,我不赶你走,还付你五千块工时费。但如果修不好……”
施万山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拆迁公告,甩在傅青面前。
“你就带着你的破烂手艺,滚出这条街。我要把这间铺子改成连锁数码店,不需要这种只会修废铁的庸才。”
傅青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丝毫被羞辱后的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施万山,又看了看那块碎裂表蒙的怀表。
店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傅青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怀表上方一寸处。他没有触碰表壳,而是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施万山冷笑一声,抱着双臂后退半步,准备看这场闹剧收场。他笃定,这个落魄的手艺人除了装模作样,别无他法。
然而,傅青的手指动了。
那不是修理工具的操作,而是一种近乎舞蹈般的细微颤动。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刚性力量。
紧接着,他睁开眼,目光如电,直视怀表内部。
“铮——”
一声极轻微、却直透耳膜的鸣响响起。
施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见,那块原本静止不动的秒针,竟然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拨动,而是从内部发出的、自主的震颤。
傅青的手指轻轻点在表冠上,没有转动,只是施加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那股压力顺着金属传导进机芯深处,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施万山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引以为傲的现代钟表知识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块死寂了多年的机械心脏,正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驱动下,重新开始搏动。
滴答。
第一声清脆的走时声,在暴雨如注的夜晚,如同审判锤落下,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