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
频率:120分贝。湿度:98%。
陆远没抬头。他的呼吸被压到了最低限度,胸腔起伏控制在每分钟四次,以减少手部的微颤。工作台上,一盏冷白光LED灯打在一只停摆的怀表机芯上。那是夏伯留下的最后遗物。
镊子尖端夹着一枚黑色的物体。
长宽各2毫米,厚度0.4毫米。
微型SD卡。
它不是镶嵌在表盘里,而是被替换了主发条盒里的一个齿轮。金属齿牙咬合处有细微的胶水痕迹,那是用特殊树脂粘合的,为了防潮,也为了防磁。
陆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藏匿。这是把数据变成了机械结构的一部分。只要有人试图暴力拆解,齿轮错位,卡片就会碎裂成粉末。
“咔哒。”
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底摩擦水泥地面。节奏稳定,每一步间隔0.6秒。
陆远的手指没有抖。他迅速调整焦距,将显微镜下的画面定格。那枚SD卡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底部触点泛着幽蓝的光。
“陆师傅?”
声音从楼道口传来,带着笑意,优雅得让人作呕。
“我知道你在上面。夏伯走了,有些东西不该留在他那个破阁楼里。”
是夏承志。
陆远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工作台,只有屏幕上的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镊子轻轻放下,换上了一把更细的探针。
必须在他们破门之前,取出这张卡。
而且不能损坏。
夏伯死前最后的动作浮现在陆远脑海中——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发白,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
*“远仔,修好它。别信任何人。”*
当时陆远以为那是谵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遗嘱。
楼下的门锁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锁芯正在被暴力破解。
时间剩余:45秒。
陆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雨水腥气。他伸出左手,按住怀表的表壳,右手持探针,对准了那个被树脂包裹的齿轮轴心。
高温。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特制的焊锡丝,利用余热软化树脂。
嘶——
轻微的焦糊味升起。树脂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边缘。
陆远屏住呼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就是现在。
探针挑开最后一层粘连。镊子再次上前,稳稳夹住SD卡的边缘。
取出了。
完整的。
陆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频率飙升至140。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像是在看一块墓碑。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撞开了。
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工作台上。
“找到你了。”
夏承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质袖扣。那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酷的光泽,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陆远,你太让我失望了。”夏承志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以为躲在这个发霉的阁楼上,就能改变什么吗?”
陆远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枚SD卡握在手心。掌心全是冷汗。
“夏先生。”陆远的声音很轻,像是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我只是个修表的。不懂什么大道理。”
“你懂。”夏承志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只拆开的怀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夏伯是个聪明人,可惜太固执。他以为把这些脏东西藏起来,就能洗清夏家的罪孽?天真。”
他伸出手,指尖指向陆远:“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这座城市。否则……”
身后的保镖向前迈了一步,手伸向腰间。
陆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理智告诉他,反抗是无效的。夏承志背后的势力能轻易碾碎他这样的小人物。报警?警察的响应时间是3到5分钟。而夏承志的人只需要10秒钟就能让他消失。
证据必须保留。
但证据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也不能留在身上。
一旦被发现携带,这就是非法持有机密文件,甚至会被定性为盗窃商业机密。在这个城市,解释不清的事情,通常只有死人才能保持沉默。
陆远垂下眼帘。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SD卡。
那么小。那么黑。那么重。
它承载着一个管家半生的赎罪,和一个豪门三代人的谎言。
如果交给夏承志,真相会被销毁。如果留在身上,他会成为通缉犯,永远失去作为独立鉴定师的清白,再也无法触碰那些精密的齿轮。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可逆的选择。
陆远抬起头,看向夏承志。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夏先生,”陆远说,“你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不该存在。”
夏承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中,陆远动了。
他没有冲向窗户,也没有掏武器。
他张开嘴,将那枚微型SD卡放入口中。
夏承志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干什么!”
陆远仰起头,喉结滚动。
吞咽的动作清晰可见。
干涩的食道挤压着那枚坚硬的塑料卡片,异物感强烈得让人想吐。陆远强行压下胃部的痉挛,用力咽了下去。
SD卡滑入胃袋。
那里是酸性最强的地方,也是监控最难覆盖的地方。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的肠胃不穿孔,这张卡就还在。
夏承志冲上来,一把掐住陆远的脖子。
“你疯了!把它吐出来!”
陆远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但他死死盯着夏承志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在笑。
虽然很艰难,但那是一个技术人员看到最终解决方案时的冷笑。
数据已备份。物理隔离完成。
夏承志松开手,陆远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搜。”夏承志冷冷地对保镖说,“把他全身搜一遍。包括胃。”
保镖走上前,粗暴地撕开陆远的衣服。
陆远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腹部。他能感觉到胃里那块硬物随着肌肉的收缩而移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痛是真实的。
危险是真实的。
但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夏承志蹲下身,揪住陆远的衣领,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你以为吞下去就没事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或者……把你剖开。”
陆远喘着粗气,视线模糊。
他看着夏承志那张虚伪的脸,脑海里浮现出夏伯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为什么一张小小的存储卡,值得夏伯用命去守?
又为什么,会让见惯世面的夏承志如此失态?
答案,就在他的肚子里。
也在每一个被篡改的时间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