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里滴答声突然停止。
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孟川的手，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像雨，像某种钝器敲击骨头的闷响。
陈伯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颤抖着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生锈的发条。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铁锈气。
“拿着。”陈伯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别……别让他看见背面。”
孟川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胸口剧烈起伏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怀表，表盘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伯，深呼吸。”孟川低声说道，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的心率已经超过了一百四。继续用力会导致心肌缺血。”
“没时间了……”陈伯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这是……证据。你父亲……你也想查……”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孟川的神经。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抽动一下。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湿意。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修表铺的玻璃门被重重敲响。
咚。咚。咚。
节奏精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攥着一把黑伞，伞尖滴着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色的污渍。男人的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叶守正。
他是当地商会副会长，也是这片老城区名义上的话事人之一。此刻，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以及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路人。
“孟师傅，”叶守正隔着玻璃门喊道，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来，傲慢且冰冷，“市政规划需要这块地。你的店，抵押到期了。现在，清场。”
孟川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陈伯苍白的脸上。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变成了微弱的抽搐。
“孟川！”小雅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报警了吗？警察说暴雨导致交通中断，至少要两小时才能到！他们要强行破门！”
“闭嘴。”孟川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他接过那张泛黄的纸。纸张很轻，却重得让他手腕下沉。这是一张寻人启事。抬头是褪色的宋体字，中间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名字。
但名字被涂黑了。
“我不走。”孟川转过身，面对玻璃门。他的身上沾满了机油和尘土，那是深山老林里的味道，与这栋装修豪华却透着腐朽气息的老建筑格格不入。
叶守正推开了门。风雨瞬间灌入，吹乱了孟川额前的碎发。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叶守正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了一眼孟川手中的纸，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冷漠，“那是垃圾。烧掉它，或者扔进垃圾桶。否则，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周围的几个路人发出了嗤笑声。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孟川狼狈的样子。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之手’？”一个路人嘲讽道，“看着像个捡破烂的。听说他在山里待了三年，回来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
“听说他只会修些破铜烂铁。”另一个人附和，“这种时候装什么清高？赶紧滚蛋吧，别耽误叶总收房。”
孟川无视了那些声音。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纸张上。
他发现，这张寻人启事的背面，并不是空白。
在昏暗的灯光下，纸张纤维间隐约可见一些极淡的水印痕迹。那不是普通的印刷残留，而是某种特定的压痕。
“你听不懂人话吗？”叶守正见孟川不动，脸色沉了下来。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保安上前，“把他架出去。顺便，把他手里的东西撕了。”
两名保安大步走来。
孟川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他的左手迅速将寻人启事夹在一本厚重的《钟表机械原理》之间，右手从工作台上抓起一把镊子。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保安的手抓住了孟川的肩膀。
下一秒，孟川手腕翻转，镊子尖端精准地刺入了保安手腕内侧的尺侧腕屈肌腱缝隙中。不是攻击，而是解除。
保安发出一声闷哼，手臂瞬间失去力气，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全场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轰鸣。
叶守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动手！给我砸！”
更多的保安冲了上来。
孟川没有再给他们机会。他猛地推开工作台旁边的一个金属架子，架子轰然倒塌，挡住了去路。同时，他一脚踹向门口那块早已松动的水泥台阶。
咔嚓。
门口的玻璃门因为震动而彻底碎裂。碎片飞溅，划破了叶守正的黑色雨衣。
鲜血从叶守正的脸颊流下。
他捂着脸，眼中的恐惧终于取代了傲慢。“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孟川站在废墟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夹着寻人启事的书。他的眼神冷硬如铁，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密的校准。
“我知道。”孟川淡淡地说道，“你是阻碍。”
叶守正怒吼一声，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叫人来！把这地方封了！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小雅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她偷偷按下了录音键，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但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孟川看了一眼昏厥过去的陈伯。老人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但门口已经被堵死，叶守正的人正在外面聚集，警笛声似乎隐约可闻，却被暴雨掩盖。
孟川转身走向店铺深处的密室入口。那是他三年前进入这座城市时找到的唯一安全屋。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再次瞥了一眼手中的寻人启事。
那张纸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
为什么陈伯要在怀表停摆的那一刻才交出这张纸？
是因为怀表停摆，意味着真相的时间节点已经锁定？还是因为，只有在死亡临近时，某些被封印的记忆才会重新浮现？
孟川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张纸上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血腥味和机油味。
他将书塞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心跳声与怀表的静止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我们走。”孟川对小雅说道。
小雅惊恐地看着他：“去哪？外面全是人！”
“地下室。”孟川指了指地板下方，“那里有一条通往废弃老宅的通道。陈伯告诉过我，那里有他想要交代的一切。”
叶守正此时已经清理完脸上的血迹，他站在破碎的玻璃门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看着孟川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入口，眼中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跑吧。”叶守正对着黑暗说道，“你逃不出这座城的。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孟川的脚步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速度。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而在他的怀中，那张寻人启事的边角，正慢慢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那是陈伯的血，也是这个秘密开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