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补光灯白得刺眼，像是一层凝固的冰霜覆盖在镜头前。
常默盯着提词器上滚动的文字，语速极快，像是一台被设定了最高频率的打印机。「各位观众，欢迎回到星耀基地一号演播厅。我是技术控场常默。」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微敲击的节奏，那是他确认网络延迟是否低于20毫秒的习惯动作。
耳麦里传来林小满甜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咬嘴唇时的细微摩擦声。「默哥，接下来的环节……那个‘失足’的小品，剧本里好像没写这么细吧？我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
常默瞥了一眼监视器角落里的时间：20:14:30。距离裴烈计划中的“意外”发生，还有两分三十秒。
「别怕，」常默对着麦克风说道，语气冷硬如机器指令，「灯光组已经把安全绳调紧了。你只需要按剧本念词，剩下的交给我。」
他不敢看林小满的眼睛。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也选择了沉默。为了顶流的流量，她甘愿成为祭品的一部分。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短短两分半钟内，通过提词器的代码后门，反向追踪出B3层服务器机房的物理位置，并锁定那块存有原始监控数据的硬盘。
如果失败，三分钟后，林小满会从高台上“失足”，而他会因为“操作失误”导致直播中断，成为替罪羊。更糟糕的是，裴烈会顺理成章地清洗掉所有知情者。
「常总监，」一个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后台通道传来，那是裴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演播厅，「请确保信号稳定。今晚的收视率关乎集团的季度财报，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技术故障。」
常默的手指微微一颤。裴烈就站在监视器后面，深灰西装剪裁锋利，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昏暗的控制室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正微笑着看着屏幕，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猎手对猎物最后的审视。
常默迅速切换频道，试图连接自己私有的加密通讯频段，向隐藏在暗处的黑客团队发送求救信号。
然而，耳麦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噪音。
非工作通讯频道被切断了。裴烈不仅掌控着安保力量，还掐住了他的喉咙。
「看来我们的技术总监很专注啊，」裴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一些，仿佛贴着他的耳朵，「不过，专注有时候是致命的。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吗？」
常默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提词器的底部边缘。那里有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是他昨晚植入的反向追踪程序启动后的反馈日志。
*Trace ID: 89-Alpha. Target Location: B3-Rack-07.*
B3层，第七号机架。
常默的心跳加速，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技术宅特有的冷漠。他必须让观众相信，他只是在检查设备。
「小满，」常默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裴烈的试探，「把摄像头角度稍微向左移五度。你的面部光线不够均匀，会影响直播效果。」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身体微微侧转。就在这一瞬间，常默利用助播台的物理遮挡，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这不是普通的控制指令，而是一个伪装成系统自检的病毒包。
它不会立即生效，需要等待下一次数据同步。而下一次同步，就在直播结束前的最后三十秒。
「常默，你在做什么？」裴烈的声音变得冰冷，敬语中透着杀意，「你正在干扰正常的直播流程。这是严重违规。」
「我在优化画质，」常默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裴总，您懂技术的，应该知道帧率的重要性。」
「我懂。」裴烈冷笑一声，「我也懂，当一个人试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偷窃时，他是多么愚蠢。」
常默的手指停住了。
偷窃？不，他在救人。或者说，他在自救。
他意识到，裴烈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不是因为技术泄露，而是因为他的行为模式变了。以前的常默是谨慎、被动、服从的；现在的常默，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生死概率。
「三分钟后，」裴烈缓缓说道，「我会亲自上台，给小满送上一份‘礼物’。如果你不想看到血溅在镜头前，就乖乖关掉那个该死的追踪程序。」
常默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干燥的空气。他看向提词器上的倒计时：01:58。
他还有一分五十八秒。
他不能关掉程序。一旦关闭，他就彻底失去了找到硬盘的机会，也就失去了证明清白的唯一筹码。
但他也不能直接对抗。裴烈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安保人员已经在走廊就位。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直播本身的规则。
常默突然站起身，走向镜头中央。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观众的视线焦点上。
「各位观众，」他的声音穿透整个演播厅，冷静得可怕，「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特殊的互动。我将展示一下，现代直播技术是如何保障主播安全的。请大家不要眨眼。」
他伸出手，按下了提词器上的红色紧急停止键。
画面瞬间黑屏，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但在黑暗降临的前一秒，常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并没有真正停止直播，而是触发了预设的“故障转移”协议。主信号被切断，但备用信号——也就是他刚刚植入的那个追踪程序的输出端口——被强制接入了公共频道。
这意味着，无论谁在看这场直播，都能看到那串不断刷新的IP地址和物理坐标。
B3-Rack-07。
证据，已经公开。
现在，他成了全网通缉的目标。
裴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推开控制台，冲向门口，但为时已晚。
常默站在黑暗中，听着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裴烈愤怒的吼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绿色的字符：*Uplink Established.*
上传成功。
他不再相信任何同事，也不再相信任何承诺。在这座由金钱和谎言堆砌的大厦里，只有数据是真实的。
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身穿黑色战术服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枪口直指常默。
常默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来得太晚了，」他说，「证据已经在了所有人的手机里。」
此时，距离那场“意外”发生，还剩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