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像一条被扼住喉咙的蛇,剧烈颤抖后归于死寂。
任长风盯着那组数据,瞳孔微缩。B区舱壁第七铆钉节点的应力读数,在零点三秒内从120MPa骤降至45MPa,随后又弹回正常值。这违背了胡克定律的基本线性关系——在弹性极限内,应力与应变应成正比,除非材料内部发生了不可逆的塑性变形或断裂。
但他知道,这不是断裂。如果是断裂,声发射传感器会尖叫着报警。现在的沉默,比警报更令人窒息。
“任工,您的合规报告还差最后一步确认。”
门外传来助手陈默的声音,礼貌得有些僵硬。那是戴维派来的眼睛。
任长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13:42。距离戴维规定的两小时截止期限,还剩一小时十八分。如果现在点击“确认”,那份经过篡改、平滑处理过的数据就会被永久归档,成为他“操作失误”的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金属腥味。
“我在核对扭矩记录。”任长风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底层数据库的同步延迟有点高。”
“天枢站的网络从未出现过超过5毫秒的延迟。”陈默的回答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温和,“也许您应该直接提交现有报告?戴主管说,只要流程合规,细节可以后续补充。”
“细节就是真相。”任长风冷冷地打断。
他迅速调出底层日志。系统权限标识从绿色的“L5-全权访问”变成了黄色的“L3-受限监控”。这是戴维的手笔。就在十分钟前,他的访问密钥被临时降级,所有对原始波形数据的读取请求都被拦截,只允许查看经过算法平滑后的“最终结果”。
这就是陷阱。戴维不需要证明他造假,只需要证明他在违规状态下操作了核心数据。
任长风的目光扫过屏幕边缘的一个小图标——那是林恩昨晚偷偷留下的后门接口标记。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像素点,藏在系统诊断工具的角落里。
林恩。那个总是紧张地敲击桌面、眼神闪躲的初级监测员。她手里握着部分未被平滑的原始声发射波形,但出于恐惧,她不敢直接上交。
“任工,您的心率监测显示您处于高压状态。”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根据《天枢站人员健康与安全条例》第12条,建议您在提交报告前进行强制休息。如果您拒绝……”
“我拒绝。”任长风手指猛地敲击回车键,不是确认,而是执行了一条预设的脚本。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黑屏。
“你在做什么?”陈默的声音瞬间失去了礼貌,变得尖锐。
“手动锁定终端。”任长风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切断与中央服务器的实时同步。”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决定。一旦断开同步,他将无法通过官方渠道调取任何历史数据进行比对,也无法生成带有时间戳的合规签名。在审计眼中,这就等同于销毁证据。
但他赌的是时间。戴维需要一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报告来平账,而不是一个正在闹事的工程师。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任长风重新点亮备用电源,屏幕亮起,呈现出幽蓝的冷光。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绕过被降级的权限层,直接连接到了林恩预留的那个灰色像素点。
数据流开始涌入。
不是平滑的曲线,而是杂乱无章、充满噪点的原始波形。
任长风的眉头紧锁。他快速扫描着B区舱壁的应力分布图。异常不仅仅出现在第七铆钉节点,整个B区的应力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各向异性”。这意味着材料的屈服强度在不同方向上存在巨大差异。
正常的钛合金结构件不应该有这种表现。
“林恩,”他在内部通讯频道里轻声呼唤,频率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给我看批次号。”
几秒后,一段加密音频传入耳中,林恩的声音急促而颤抖:“任哥,我查了采购单。这批铆钉的供应商是‘星环重工’,但他们的出厂检验报告……”
“别废话,我要批次号。”
“SR-2042-B7。”
任长风的手指停在半空。
SR-2042-B7。
这个编号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档案。
三年前,一艘名为“破晓号”的货运飞船在近地轨道解体。事故调查报告认定是推进器故障导致爆炸,残骸被回收并熔炼。在那份长达三百页的报废清单中,有一项被标注为“高危污染废料”,禁止再用于载人航天结构。
那批废料的编号,正是SR-2042系列。
如果戴维用报废的、含有微观裂纹的旧船残骸合金来替换B区舱壁的铆钉,那么整个空间站的结构安全就是一个笑话。
而戴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新合金的成本太高,或者……他有其他原因。
“任长风!”
门外传来了戴维的声音。不再是陈默的试探,而是直接、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命令。
“打开门。你的终端已经触发了二级安全警报。你有三十秒时间解释为什么擅自切断核心数据链路。”
任长风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警告:**[ACCESS DENIED - SYNC LOST]**。
他多知道了一件事:劣质合金来自三年前已报废的旧船残骸。
他多拿了一样东西:未平滑的原始波形数据。
他多了一个敌人:站在门外、即将破门而入的戴维。
倒计时开始。
戴维的黑曜石戒指在门缝透出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三十秒。”戴维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传进来,清晰得如同手术刀划过玻璃,“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技术理由,我将立即启动《紧急隔离协议》,并将你定性为恐怖分子嫌疑人。”
任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看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隐藏窗口,那里显示着另一组数据——B区舱壁当前承受的最大静载荷。
按照设计标准,它还能承受至少五年的常规运行。
但如果考虑到那些来自“破晓号”的微观裂纹……
下一次微震,可能就是终结。
他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不是提交报告,而是将那段原始波形数据,连同他自己刚刚推导出的“各向异性应力模型”,打包发送到了一个公开的、去中心化的区块链节点。
数据一旦上传,便无法撤回。
“理由很简单,戴主管。”任长风对着门口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胡克定律,死了。”
门把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