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定管里的液柱停滞了。
按照《天枢站推进剂操作手册》第4.2条，99.9%纯度的军用级液氧在标准大气压下，滴落间隔应严格控制在1.5秒以内。此刻，那根细长的玻璃管里，液珠悬在半空，像一颗凝固的眼泪，已经超过了三秒。
宋远没有眨眼。他的手指稳稳地捏着移液枪的活塞，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隔壁监控室的门紧闭着，合规官赵敏正通过单向玻璃盯着他的操作台。只要他盖下那个未激活的电子质检章，一切就会归于平静；如果他不盖章，系统会在六十秒后自动判定为“人为干扰”，直接锁定他的账号。
滴落的延迟意味着氧化剂中混入了高粘度的杂质。这不是正常的物理波动，这是化学性质的改变。
宋远迅速扫了一眼手腕上的生物监测环。心率78，呼吸频率每分钟12次。他在用数据压制恐惧。上一次误判导致的小型泄漏事故还历历在目，那种高压气体撕裂耳膜的尖啸声，是他职业生涯的梦魇。他不能出错，但这次，他必须“错”得足够隐蔽，才能撕开真相的一角。
“宋工，你的滴定时间超出了标准偏差两个西格玛。”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裴铮站在加注舱的阴影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舱内惨白的灯光。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陈旧的灼伤疤痕随着他抬起手的动作微微扭曲。作为推进剂主管，他拥有现场最高指挥权，也掌握着所有操作日志的修改权限。
“环境气压微幅波动，0.02个大气压。”宋远头也没回，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我在重新校准粘度系数。”
“哦？”裴铮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最好快点。发射倒计时还有四十八小时，林克还在外面等着给你送样呢。你知道的，赵敏不喜欢看人磨蹭。”
宋远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和助手林克约定的暗号：*有鬼，别进来了。*
但他知道，林克可能已经进来了。或者说，林克早就知道了什么，并且选择了沉默。那个总是紧张地摸后脑勺的初级技术员，此刻正躲在裴铮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闪烁，不敢与宋远对视。
宋远猛地按下操作台的紧急停止键。红色的警示灯瞬间亮起，整个加注舱陷入一片压抑的猩红。
“设备故障，暂停加注。”宋远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需要提取微观样本进行二次分析。根据规程，这属于常规质检流程，不需要主管批准，只需备案。”
裴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宋远，你是在质疑我的采购渠道？还是说，你想在发射前制造恐慌？”
“我在执行职责。”宋远抬起头，直视裴铮的眼睛，“纯度异常是客观事实。如果我不查清楚，后果由谁承担？是你，还是我？”
“是你。”裴铮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充满了压迫感，“因为你是质检员。签字的人是你。”
就在这一秒，宋远瞥见了操作台侧面那个不起眼的接口——那是连接外部独立采样管的备用端口。平时这个端口会被铅封锁死，除非发生严重污染事故。
他没有犹豫，伸手拔掉了铅封。
这是一个违规动作。一旦触发，警报会直接传送到赵敏那里。但宋远赌的是速度。他需要在赵敏冲进来之前，完成最后一次微观光谱分析。
他将刚才那滴停滞的液氧引入微型质谱仪。机器嗡嗡作响，数据流开始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两分钟。赵敏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响起。
屏幕上的峰值图逐渐清晰。宋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杂质成分不是常见的工业污染物，也不是运输过程中的冷凝水。它的分子结构特征，与一种特定的、仅在黑市流通的高纯度工业级液氧添加剂完全吻合。这种添加剂能显著降低液氧的成本，但会极大地增加燃料的不稳定性，只有在非军事用途的低要求场景下才会使用。
更致命的是，质谱仪附带的环境残留分析显示，这种添加剂的挥发物浓度，与裴铮私人账户上个月从一家离岸公司购买的那批“特殊耗材”的化学指纹，匹配度高达99.8%。
证据链闭环了。
裴铮私换了军用燃料，用廉价的工业级替代品来填补巨额赌债造成的资金缺口，并试图在发射前的最后窗口期掩盖这一事实。
“宋远，你在做什么？”
赵敏的声音从门口炸响。她手里拿着强制执法终端，脸色铁青。与此同时，裴铮的手已经伸向了主控台的总闸，准备切断电源，销毁正在传输的数据包。
宋远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图标——那是环境监测系统的实时读数。
就在刚才，当质谱仪启动的瞬间，舱内的背景辐射值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不符合逻辑的脉冲。
那不是仪器误差。
那是某种高能粒子加速器启动时的特征信号。
而在天枢站的布局图中，除了实验区，只有一个地方拥有这种级别的设备，且从未被公开记录过：B-7隔离舱。
裴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不仅更换燃料，还要在那个时刻启动隐藏的设备？
倒计时归零。
赵敏冲了进来，而裴铮的手指，按下了总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