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革计数器的指针在 0.45 微西弗/小时的位置剧烈颤抖，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
按照天枢站《辐射安全操作规程》第 12 条，本底辐射波动超过 ±0.05 微西弗/小时时，系统应自动触发黄色警报并锁定当前扇区的气闸。但此刻，主控台的显示屏一片死寂，只有那根红色的指针在疯狂摆动，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咔哒”声。
唐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悬停在计数器外壳上。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20:14:03。距离合规官薛铮发起例行巡查还有四分钟。如果他在五分钟内不提交一份解释报告，或者不手动屏蔽这个读数，他的个人生物芯片会被标记为“异常节点”，随即面临停职审查。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静默故障。过去一周，每当他在深夜独自值班时，监测舱的传感器就会呈现出这种诡异的“失明”。数据明明在那里跳动，系统却假装没看见。
唐默深吸一口气，将计数器放入防静电袋。他没有按上报键，而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存储卡，插入计数器侧面的物理接口。这是违规操作，但在辐射剂量员的操作手册附录 C 中，允许在紧急情况下进行本地缓存备份，前提是必须在两小时内上传至中央数据库。
他需要原始日志。薛铮手里只有经过算法平滑处理后的曲线图，那些线条完美得令人作呕，掩盖了所有尖锐的峰值。而这里的原始数据，记录了每一毫秒的真实辐射量。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监测舱里显得格外清脆。唐默调出后台终端，输入了一串只有资深剂量员才知晓的调试代码。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的字符流开始滚动。
就在进度条走到 80% 时，监测舱的气压阀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金属地板被皮鞋踩出的轻微震动。薛铮站在门口，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舱内冷白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左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右手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唐默。”薛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走廊的监控里看到你的生物信号出现了高频波动。心率 110，皮质醇水平超标。你在做什么？”
唐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屏幕上，80% 的进度条突然停滞，随后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权限不足：外部访问请求已拦截]**。
“我在做例行校准。”唐默说，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计数器灵敏度漂移，需要重新归零。”
“校准？”薛铮走进舱内，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唐默面前的存储卡接口上，“根据日志，你上一次手动校准是在三天前。而且，今天的标准程序是自动校准。为什么你要介入？”
“传感器积尘。”唐默简短地回答，同时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滑动，试图绕过拦截直接读取内存。“灰尘会影响探头接触面，导致读数虚高。”
“哦？”薛铮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弧度，“那你现在正在读取什么？如果是校准记录，它应该只包含时间戳和初始值。但我看到你刚才尝试访问的是‘原始波形’目录。那个目录对普通剂量员是只读的。”
唐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低估了薛铮对系统底层逻辑的了解程度。薛铮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在核对误差范围。”唐默抬起头，直视薛铮的眼睛，“如果我不确认是硬件故障还是环境泄漏，我就无法出具合格的巡检报告。这是职责所在。”
“职责。”薛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它的味道，“那么，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也为了配合我的‘例行安全检查’，请你现在删除本地缓存的所有未同步数据。包括你刚才试图备份的那部分。”
唐默的手指停顿在半空。删除本地缓存意味着放弃唯一的离线证据。一旦删除，他就彻底失去了与薛铮博弈的底牌。但他若拒绝，薛铮会立即启动远程锁定，将他隔离在监测舱内，直到调查组到来。届时，他不仅会被停职，还会因为“破坏数据完整性”而被指控叛逃风险。
这是一个死局。除非……
唐默的目光落在计数器上。那个还在疯狂跳动的指针，以及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校准记录标签。
“好。”他说。
他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清空，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色。
“很好。”薛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保持冷静，唐默。天枢站不需要情绪化的技师，只需要精确的数据。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要看一份完美的报告。”
门关上了。气压阀再次嘶鸣，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唐默坐在原地，看着空白的屏幕。他失去了电子证据，但他还有一样东西——那个从未被手动校准过的计数器。
他猛地抓起计数器，打开后盖。里面并没有积尘，探头干净如新。然而，当他查看内置的机械式校准日志时，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在过去的一周里，这台计数器的内部陀螺仪从未进行过任何手动修正。
这意味着，要么这台机器坏了，要么——有人一直在故意让它保持这种“错误”的状态，以制造一种虚假的“正常”假象，掩盖真正的泄漏源。
而真正的泄漏源，就藏在监测舱隔壁的维修通道里。那里，是林远负责的区域。
唐默握紧计数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