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泥土腥气，以及头顶上方沉重的脚步声震落灰尘。
祁安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膝盖死死抵住胸口，呼吸被压缩成一丝游丝。身下是粗糙发黑的藤条，缝隙间塞满了陈年的枯草和霉斑，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种腐朽的寒意。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沈府新宅的主卧门外。午后的闷热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暴雨将至的低气压而变得粘稠窒息。
“林妈妈，这箱子……”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怯懦和不易察觉的嫉妒，“这藤箱看着陈旧，放在新房床榻后，会不会冲撞了吉时？毕竟那是程家少爷的新婚洞房。”
林妈妈冷笑一声，鞋底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撞什么吉时？不过是个装杂物的旧物罢了。沈小姐说了，要找个安静角落堆放，免得碍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规矩，退下！”
“可是……”翠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闭嘴！没见主母正在更衣吗？你若再多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祁安屏住呼吸，透过眼前一道极窄的藤条缝隙，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金凤的红底缎面鞋尖。那是沈婉如的鞋。此刻，这位即将成为程家少奶奶的女子，正站在屏风旁，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妆容精致得如同鬼魅。
就在半个时辰前，家族聚会上，祁安因低微的身份，被安排在最末席斟茶。按照礼数，她本该先向嫡姐沈婉如请安，再奉茶。然而，当她双手捧起那盏滚烫的碧螺春时，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在了沈婉如裙摆的下摆上。
虽然只是一点点水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婉如并没有发作，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挥袖，示意身边的嬷嬷处理。
“一个陪嫁丫鬟，连个茶杯都端不稳，也配站在我身边？”沈婉如当时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看来沈家的家教，也就如此了。”
那一刻，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祁安的耳朵。她低头跪地，额头触地，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活不过今晚。
而现在，机会来了。或者说，陷阱来了。
林妈妈粗暴地将祁安推入箱中。她的背脊重重撞在箱壁上，疼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她硬生生咬住了嘴唇，将痛呼咽回肚子里。
“进去吧，好好待着。”林妈妈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别想着出来，这箱子封得很死。等你明日酒醒，或者消息走漏，你就知道什么叫‘意外’了。”
祁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挣扎。她在黑暗中迅速调整姿势，将身体贴紧箱壁，尽量缩小体积，同时用手指摸索着箱子的结构。这是一只漏风的旧藤箱，边缘已经磨损，藤条松动。她记得这只箱子曾用来存放沈婉如儿时的一些玩物，后来便废弃在此处。
箱盖缓缓落下。
光线一点点消失，最后的一缕光透过缝隙，照亮了沈婉如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温润剔透，刻着一个“程”字，但仔细看，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捏过。
“咔哒。”
锁扣合上的声音响起，清脆而决绝。
黑暗彻底降临。
祁安失去了自由移动的权利，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空气开始变得浑浊，樟脑丸的气味愈发刺鼻，混合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沈婉如压抑着的喘息，和程子轩轻浮的笑声。
“婉如，你这嫁妆果然丰厚。”程子轩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醉意和贪婪，“有了这笔钱，我在京城的铺子就能盘下来了。”
“程公子说笑了。”沈婉如的声音娇柔却冰冷，“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只要你能帮我稳住正房的位置，这些都不算什么。”
“正房？”程子轩轻笑一声，“婉如，你我都是聪明人。你那娘家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能娶你，看中的是你这张脸，和你背后的程家旁支关系。至于你的那些私情……”
祁安的心脏猛地收缩。私情？
她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嘘——”沈婉如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警告，“程公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我谁都讨不了好。我只求你，明日过后，莫要再提此事。还有，那个丫鬟……”
“那个丫鬟？”程子轩漫不经心地问，“就是林嬷嬷说的那个碍眼的陪嫁？”
“嗯。”沈婉如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看到了不该看的。林家那边给了好处，让我清理门户。你只管放心，我会处理干净。”
祁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到了什么？不，她没有看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只是在家族聚会时，无意中听到沈婉如的母亲在私下与人交谈，提到娘家破产，急需一笔巨款填补亏空。
原来，所谓的“嫁妆”，所谓的“联姻”，背后藏着这样的肮脏交易。沈婉如为了家族利益，出卖了自己的感情，甚至可能与程家旁支有染，以此来换取资金。而那个“碍眼”的陪嫁丫鬟，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才被盯上。
但现在，她成了知情者。
如果明日酒醒，或者消息走漏，作为唯一知情的陪嫁丫鬟，她必死无疑。
祁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喉咙，但她不能崩溃。她必须在窒息中借机偷听，掌握她们夫妻不和的致命把柄。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那些尖锐的藤条。手指摸到了箱底的一处凸起，那是一个暗格，似乎原本是用来放置贵重物品的。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腐烂的木屑。
就在这时，她听到林妈妈在外面低声吩咐翠儿：“去把箱子抬到床榻后的屏风旁，离床远点。别让新人觉得晦气。”
“是，林妈妈。”翠儿的声音怯懦，脚步沉重。
箱子被抬起，颠簸了一下。祁安紧紧抓住箱壁，防止自己摔倒。她能感觉到箱子的倾斜，监听的角度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箱子被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好了，就这样吧。”林妈妈的声音远去，“记住，今晚谁也不许靠近这里。若有异动，立刻报给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新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预示着暴雨即将来临。
祁安靠在箱壁上，汗水浸透了衣衫。她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稀薄，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箱底的锁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似乎是用来固定箱盖的。她记得，在进入箱子之前，林妈妈特意检查了这里的锁扣是否牢固。
为什么？
祁安的心跳加速。这个细节让她感到不安。如果只是为了藏匿她，为何要如此谨慎？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秘密？
她继续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藤条。轻轻一掰，藤条竟然脱落了一小块。借着这道缝隙，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以及……一只穿着红鞋的脚，正站在屏风旁。
那是沈婉如。
她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在犹豫什么。
祁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沈婉如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向床榻的方向。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叹息。
祁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午时已过，现在是申时末，酉时初。天色正在变暗，酒席散场，宾客离去。
她必须找到透气孔，并固定姿势，以应对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箱子里的温度在升高，闷热感加剧。她不得不调整呼吸，尽量减缓心跳，以免发出声响。
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小姐？程公子让您过去歇息。”翠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模糊不清。
沈婉如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句冷淡的话：“知道了。你先下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走向门口的方向。
祁安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重新审视手中的藤条，发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划过。这道划痕，是否意味着箱子曾经被打开过？或者，有人试图从这里逃脱？
不，不可能。这只箱子已经被废弃多年，不可能有人从中逃脱。
那么，这道划痕是谁留下的？
祁安陷入了沉思。与此同时，外面的雨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雨水渗入墙壁，带来一股潮湿的霉味。祁安知道，箱底可能会积水，这将威胁她的生存。
她必须尽快找到透气孔，并固定姿势，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林妈妈在塞人之前，特意检查了箱底的锁扣是否牢固。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