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垂着眼,指尖在那卷刚被唐姑姑收回的封条上轻轻摩挲。
纸张粗糙,带着内务府特有的浆糊味。
那是劣质纸浆混合了米汤的味道,廉价,且易碎。
就像这宫里的命,看着体面,一捅就破。
“姑姑慢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散在暖阁微冷的空气里。
唐姑姑站在门口,背影僵直。
那双戴着厚棉手套的手,死死攥着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透过厚厚的棉花,依然能看出那关节粗大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
“娘娘好自为之。炭盆既已送来,便是皇恩。若是拒用,便是抗旨。”
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风雪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邹婉闭上眼,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瞬间冷却。
“主子……”小翠扑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刚才怎么没直接烧了它?万一有毒……”
“烧了?”
邹婉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烧了,就是毁尸灭迹。内务府会说是我畏罪自焚,或者是我心虚销毁证据。到时候,死无对证。”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前。
那盆新制的炭盆,黑漆漆的,泛着冷光。
封条虽然被划破一角,但大部分还完好地贴在盆沿。
邹婉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裂痕,轻轻撕开。
嘶啦——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封条落下,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炭。
那些木炭色泽灰暗,毫无光泽,甚至带着些许潮湿的霉味。
这是内务府最劣质的炭,通常是用来填充库房,或是赏赐给低位嫔妃充数的。
但在这些灰黑色的炭块缝隙间,邹婉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有几块炭,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像是被某种化学物质浸泡过,又像是燃烧不充分留下的焦痕。
邹婉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
不是验毒用的金针,而是她在浣衣局时,偷偷磨尖的一根细针。
她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小块青灰色的炭屑。
炭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在灯光下,它表面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油膜。
邹婉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起浣衣局的老宫女说过的话。
“有些炭,看着是炭,其实是‘药引’。掺了曼陀罗花汁和硫磺,遇热挥发,闻不到味儿,但吸多了,人就会像醉了一样,慢慢断气。”
曼陀罗。
这种致幻且麻痹神经的东西,如果长期吸入,确实会导致心脏衰竭,看起来就像是突发恶疾。
而如果是在封闭的暖阁里,炭火将熄未熄之时……
那就是完美的谋杀现场。
邹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寒意。
她不能等明天。
今晚就要验证。
如果这炭有毒,她必须找到反制的证据,或者……找到那个真正递炭的人。
“小翠,去把那个小火炉拿来。”
邹婉低声吩咐。
小翠愣了一下:“主子,那火炉是……”
“就是那个最小的铜炉。”邹婉指了指墙角,“只要一点点炭,就够了。”
小翠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取。
她知道主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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