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窗棂被北风撞得哐当作响,寒意顺着砖缝往里渗。
宋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紫檀木案上。那里放着一盆新赐的炭,火色暗成一成,像是一双半阖的眼睛,透着股说不清的阴郁。
庞姑姑站在案旁,穿着整洁得一丝不苟的宫装,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不偏不倚地钉在宋婉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指节处泛着青白。
“娘娘,”庞姑姑的声音尖刻,带着几分刻意拖长的尾音,“内务府说今冬霜重,这炭是特意为您挑的‘暖玉炭’。您若不谢恩,便是驳了太后的面子。”
宋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除了冷冽的空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异常刺鼻的气味。那是硫磺燃烧前特有的腥气,混在炭灰里,若不细闻,几乎会被误认为是寻常的烟味。
但她闻到了。
这是慢性中毒的迹象。庞家想让她病,或者更糟,想让她在这寿宴前就垮掉。
“姑姑言重了。”宋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太后慈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这炭……似乎比往年的要沉些。”
庞姑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中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娘娘多虑了。炭重,说明料足。倒是娘娘这般畏寒,若是冻坏了身子,明日贵妃娘娘的寿宴,怕是要耽误吉时了。”
宋婉心中冷笑。庞姑姑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她想要看到自己惊慌失措,想要看到自己因为寒冷而失态,从而坐实“身体抱恙、不堪重任”的罪名。
但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里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一场寻常的冬日晨课。
“既如此,”宋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便劳烦姑姑帮臣妾拨弄一下,让火气旺些。这听雪阁风大,若炭熄了,臣妾怕是要失仪了。”
庞姑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宋婉会如此顺从。她眯起眼睛,盯着宋婉的手指,确认那上面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后,才冷哼一声,拿起火钳走了过去。
“娘娘倒是好脾气。”庞姑姑一边说着,一边将火钳伸向那盆炭。
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地拨开表层灰烬。然而,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更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微红。
宋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用手帕掩住口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就是现在。
她看着庞姑姑将一块黑色的炭块夹起,放在一旁的铜炉里。那块炭接触空气的瞬间,并没有立刻燃起明亮的火焰,而是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随后才勉强透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火色再暗两成。
“娘娘看,”庞姑姑转过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这炭虽慢热,但后劲足。正如娘娘,需得沉得住气。”
宋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让人捉摸不透。“姑姑说得是。只是臣妾听闻,硫磺性烈,若用量不当,恐伤肺腑。不知内务府此次进贡的炭,可曾经过太医院的查验?”
庞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娘娘说笑了,内务府的规矩,哪能由太医院来插手?这都是太后亲自点头的东西,娘娘莫要妄议。”
“是吗?”宋婉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质疑,只有一种淡淡的疑惑,“那臣妾便放心了。只是这烟味有些冲,臣妾近日咳嗽未愈,怕是受不住。姑姑能否去请李司药来看看?也好让臣妾安心。”
这是一个小小的权力试探。
庞姑姑知道,李司药曾是宋婉的私人医师,两人私交甚笃。如果李司药来了,万一查出炭中有毒,庞姑姑的任务就失败了。但如果不去,又显得心虚。
她必须做出选择。
庞姑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她知道宋婉是在用李司药做挡箭牌,试图将水搅浑。但她不能退,一旦退了,之前的所有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李司药今日不在宫中,”庞姑姑冷冷地说道,“娘娘若是身体不适,不如早些歇息。这炭火的事,奴婢自会处理。”
宋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她重新坐回榻上,拿起一本经书,假装阅读。
庞姑姑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那盆炭。那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嘲笑。
她知道,宋婉并没有真的害怕。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妃,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但庞姑姑不在乎。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只要宋婉还在这听雪阁里,只要她还依赖着这该死的炭火,她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夜深了,风声更紧。
宋婉放下经书,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她看向那盆炭,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案角的冰凌。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今晚只是一个开始。
庞姑姑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而贪婪,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宋婉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皇宫,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只有那盆炭里的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致命无比。
宋婉闭上眼,听着炭块碎裂的脆响,心中默念:
庞姑姑,你以为你在掌控局面,却不知你早已踏入了我设下的局中。
这炭里的硫磺,究竟掺了多少?
足以让人在无声无息中病倒,还是足以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