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极不痛快，黑烟如墨汁般浓稠，呛得人眼泪直流。
谢婉宁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镯，目光落在地上那盆正在冒烟的杂木炭上。周围伺候的宫女们垂着眼，眼神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她们都知道，良嫔娘娘今日若受不住这寒凉，明日请安时哪怕打个喷嚏，都是“失仪”，足以让那位正六品贵人坐稳了晋升妃位的台阶。
赵德全站在门口，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额头上的汗珠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雾。他不敢抬头看谢婉宁，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长出了花来。
“公公，”谢婉宁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雪地里，“这炭，怎么比奴才家灶膛里的还要难闻？”
赵德全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抖得厉害：“娘娘息怒……这是内务府刚拨下来的新炭，说是特意为您选的火色好的上等货。”
“哦？”谢婉宁微微挑眉，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那为何我闻到的，只有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松脂的酸臭？公公，您在这宫里当差三十年，难道连真假都分不清么？”
角落里，阮氏派来的嬷嬷早已按捺不住。她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眼睛死死盯着谢婉宁的一举一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只要谢婉宁此刻发作，大声质问，便是“抗旨”；若是沉默忍受，便是“认怂”。无论哪种，都是她的把柄。
谢婉宁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拿起旁边的铁钳，夹起一块黑乎乎的炭块，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公公，”她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吞的笑意，“您说这是御赐新炭。可我记得，去年三九，内务府给各宫送炭时，曾有过一次‘试炭’的规矩。若是炭中有杂质，需当场退回，并由掌事太监签字画押。公公，您的签押呢？”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发不出完整的话。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旁边嬷嬷手中的账册上，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嬷嬷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赵德全，尖声说道：“良嫔娘娘，您这是何意？内务府的账目岂是您可以随意过问的？您身为后宫嫔妃，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莫要越了矩！”
“越矩？”谢婉宁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嬷嬷这话倒是新鲜。我查的是炭火质量，关乎宫中安危，怎就成了越矩？倒是嬷嬷，手持账册，站在此处，是奉了哪位娘娘的命令，来替内务府遮掩亏空的？”
空气瞬间凝固。
赵德全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谢婉宁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她必须做点什么，彻底撕破这张虚伪的面具。
她忽然伸手，一把打翻了面前的炭盆。
滚烫的灰烬和黑烟瞬间迸溅开来，其中几粒火星不偏不倚，落在了嬷嬷华丽的裙摆上。
“哎呀！”嬷嬷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账册差点掉落。
谢婉宁并没有停手。她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直到站在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嬷嬷，”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炭火虽劣，但也不至于让您如此惊慌。看来，您心里有鬼啊。”
嬷嬷脸色煞白，死死护住怀中的账册，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她知道，今天这一局，已经输了。
赵德全在一旁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其实……其实这炭……是被换过的……”
“谁换的？”谢婉宁追问，目光如刀。
“是……是有人指使的……”赵德全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她知道，赵德全不会说出全部真相。但他至少承认了，这不是简单的疏忽，而是蓄意为之。
她转身回到座位，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翠儿，”她轻声唤道，“去把我的银骨炭拿来。还有，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翠儿连忙应声，眼眶微红，快步退了出去。
嬷嬷见势不妙，抱着账册匆匆离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谢婉宁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赵德全也被人拖了下去，消失在门外。
暖阁里只剩下谢婉宁一人。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阮氏之间的战争，才真正开始。而那个被嬷嬷死死捂住的账册上，究竟记着谁的名字，又将把她推向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