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陆宁站在料理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骨瓷杯沿。杯壁冰凉,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就在十分钟前,婆婆赵姨把这只高脚杯递给她时,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慈爱,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酒,而是一张即将生效的死刑判决书——“糖尿病并发症”的确诊单。
时间不等人。
“宁宁,该喝药了。”
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融化的巧克力。他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惯有的关切与掌控。身上那股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厨房空间。他是海城私立医院的主治医师,也是她的丈夫,更是那个掌握着她所有病历解释权的人。
陆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的频率。作为营养师,她对身体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她能感觉到自己血糖值的细微波动,那是长期被投毒后身体发出的微弱警报。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一旦示弱,就会彻底沦为他在公众眼中需要呵护的“病人”,从而让他顺利继承陆家那笔庞大的信托基金。
“今天的《控糖协议》补充协议,你签了吗?”裴远走到她身边,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扣。这个动作优雅而机械,像是在确认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医生说了,你的饮食必须完全纳入监控体系。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如果有的话。”
最后一句是试探,也是威胁。
陆宁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语速平缓,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裴医生,根据营养学原理,突然改变饮食结构会导致代谢紊乱。我建议你重新评估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也是你的丈夫。”裴远轻笑一声,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递到她唇边,“别跟我讲理论。喝了它,我们就去签字。听话,宁宁。”
那杯咖啡散发着浓郁的焦香,但陆宁闻到了其中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某种合成代餐粉被高温萃取后残留的特征气味。
这就是陷阱。
他要求她立刻喝下这杯加了料的咖啡,以此证明她对“治疗方案”的配合度。如果她拒绝,或者表现出抗拒,他就有理由加大剂量,加速她身体的崩溃进程。
陆宁看着那杯咖啡,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直接揭穿?不行,他没有实锤证据,反而会让她显得疑神疑鬼,更加坐实他口中“病情影响认知”的说法。顺从喝下?那无异于自杀。
她需要证据。
而且,必须是铁证。
陆宁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接过杯子,却没有送到嘴边,而是借着低头掩饰的动作,将杯口倾斜,让少量咖啡液顺着杯壁滑落进下方的不锈钢水槽缝隙里。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口味?”裴远眉头微蹙,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太苦了。”陆宁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最近味觉有点迟钝,可能是低血糖的前兆。”
她故意露出虚弱的样子,手扶着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一个完美的伪装,既解释了她没喝的原因,又再次强化了她“病弱”的人设。
裴远松了一口气,眼中的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施舍般的温柔。“那就再加点糖。来,张嘴。”
他拿起勺子,搅拌了几下,强行将勺子抵住她的下唇。
陆宁闭着眼,任由那勺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她咀嚼着,品味着其中的苦涩与违和感。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在桌布下悄悄探向水槽边缘,用指甲刮取了刚才滴落的那几滴残渣,藏进了随身携带的便携样本袋里。
这一动作快如闪电,且隐蔽至极。
裴远看着她吞咽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乖。记住,以后每一餐都要这样。我会亲自监督。”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拔而傲慢。
陆宁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袋未开封的代餐粉包装上。
那是裴远上周刚买回来的新品,声称是医院内部研发的最新配方,专门针对“高敏体质”人群。
陆宁走过去,拿起那袋粉末。包装精美,封口完好。但在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喷码日期:20231015-Batch-774。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Batch-774。
这是海城私立医院内部测试编号。
上个月,裴远曾向她展示过一份绝密的研发日志,上面明确记载:Batch-774 批次因含有未完全分解的麸质残留物,已被紧急召回并销毁,严禁流入市场,更不可能用于临床治疗。
因为陆宁对麸质严重过敏。
而裴远,曾以此为由嘲笑她体质差、娇气,甚至在她发作时冷漠地记录数据,而不是送医。
现在,这袋本该被销毁的、含有致命过敏原的粉末,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餐桌上,成了他控制她的工具。
这不是疏忽。
这是蓄意。
陆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不仅是在投毒,更是在赌命。他在赌她不敢反抗,赌她离不开他,赌她会乖乖地死在他的掌控之下,好让那份信托基金彻底落入他的口袋。
“呵。”
陆宁低声冷笑,将样本袋紧紧攥在手心。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窗外,海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繁华却冰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猎物。
她要让他看看,当猎手开始反击时,陷阱是如何反噬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