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碑广场的清晨，露水还未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朱砂墨水的腥气。
庞生站在黑石铺就的广场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支秃了毛的朱砂笔。他的目光没有看周围那些或轻蔑或好奇的眼神，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高达三丈的黑色石碑。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的被红笔狠狠划去，有的则泛着陈旧的血迹，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需要那个名字被刻上去，只有成为“挑战者”，才能拿到那张离开家族的令牌。今天必须完成，因为家族派来的催债人半个时辰后就会到外门堂口，若拿不出令牌，他将被剥夺灵根，沦为废人。
“庞生。”
一个尖细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回音感。
庞生没有回头，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知道是谁，谭执事。这个负责外门考核的内门执事，此刻正站在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案台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那玉简通体剔透，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上面刻着两个古篆——断魂。
“外门弟子庞生，排名第九十七。”谭执事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机械般的冰冷，“按照《内门挑战守则》第三条，欲申请首席挑战资格，需缴纳‘断魂玉简’一枚作为命数抵押。胜，归还玉简，赐离族令；败，玉简碎，命数绝，灵魂永镇肃杀碑前。”
庞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九十七名，这是全院公开可查的最低评级，连那些刚入门的内门杂役都能随意嘲笑的位置。在这个学院，排名不仅代表实力，更代表尊严。而谭执事口中的规则，更是悬在所有野心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赢一次，摆脱家族控制；输一次，万劫不复。
“我不懂规矩。”庞生的声音沙哑，简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子，“我只问结果。”
“规矩就是结果。”谭执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也是警告。他将手中的断魂玉简轻轻放在案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庞生的心头。
庞生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似乎在震颤，仿佛这座肃杀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物，正在呼吸。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如针扎般刺在背上。那是赵峰等人的视线，他们坐在观礼台的阴影里，抱着双臂，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哟，这不是我们的庞大天才吗？”赵峰大声笑道，声音穿透了晨雾，“第九十七名也想挑战首席？你是不是觉得肃杀碑上的血还不够多，想再添一笔？听说你家里欠下的灵石债都快把你压垮了吧？别到时候玉简碎了，连卖身契都签不起。”
旁边的几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像是在撕扯某种脆弱的东西。
庞生充耳不闻。他的眼里只有那块玉简和那块石碑。他在心中默念着那句禁忌的咒语，那是他瞒着所有人修习的禁术残篇。这股力量在他经脉中隐隐躁动，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随时准备破体而出。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与命运博弈的唯一筹码。只要动用这股力量，他就能强行扭转排名的因果，但代价……他不敢想，也不能想。现在，他只需要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走到案台前，距离谭执事不过三尺。
谭执事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在等待，等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他暗中操控着每一次挑战的结果，培养着一个个听话的傀儡，而庞生这样的“天才陨落”，最能证明他保守路线的正确性。坐在一旁的赵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缓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庞生，退去吧。你的资质，只适合做个扫地僧。”
“我要写名字。”庞生抬起头，直视谭执事的眼睛。
谭执事冷笑一声，手指按住了那枚断魂玉简：“先押注。没有玉简，你的名字不配沾上这里的灰尘。”
庞生沉默了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普通的储物袋，倒出几块低阶灵石，又拿出一枚普通的身份牌。这些都不够。他要的是那枚断魂玉简，那是规则的具象化，是死亡的契约。
“我没有玉简。”庞生说。
“那就滚。”谭执事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庞生没有动。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朱砂笔的手稳得可怕。但他左手伸向了袖口，那里藏着他从禁术空间中剥离出来的一缕气息。这缕气息与断魂玉简有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我可以用我的命数换。”庞生说，“如果我不死，这玉简归我。如果我死了，它归你。”
谭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以为你是谁？首席？还是长老？没人敢用这种赌约。除非……”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庞生那双深邃的眼睛上，“除非你有把握赢。”
“我有。”庞生回答。
谭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石碑低沉的嗡鸣。最终，他伸出手，将那枚断魂玉简推到了案台边缘，就在庞生触手可及的地方。
“写下名字。”谭执事冷冷地说，“然后，拿起玉简。如果你能在那上面留下痕迹而不碎裂，我就承认你的资格。”
这是一个陷阱。断魂玉简由特殊材料制成，只有心境坚定、灵力纯净之人才能触碰而不碎。对于排名第九十七的庞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庞生伸出左手，指尖轻轻点在了断魂玉简的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玉简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他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咔嚓*。
这一声极轻，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峰的笑声戛然而止。赵长老睁大了眼睛。谭执事的瞳孔猛地收缩。
庞生的脸色瞬间苍白，但他没有退缩。他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剧痛，右手紧握朱砂笔，笔尖蘸满浓稠的朱砂墨水，狠狠地刺向肃杀碑。
墨迹渗入石纹，黑色的凹槽里积满了灰尘与干涸血迹，朱砂的红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庞生。
每一个笔画落下，都像是在切割他的灵魂。他能感觉到那枚断魂玉简在谭执事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那是一种凄厉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成了。”庞生松开笔，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谭执事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断魂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刚才那一瞬间的裂痕，是他从未见过的现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资格确认。”谭执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迅速将玉简收回袖中，仿佛要掩盖什么秘密，“下一个时辰，生死擂台见。输了，你就真的只能给赵峰当狗了。”
庞生擦掉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远处逐渐升起的血月。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枚玉简里的秘密，即将被他揭开一角。而他，必须活下去，直到看到那裂痕彻底蔓延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