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轩会所的VIP包厢里，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油来。
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碎屑，落在长条红木餐桌的抛光面上，像是一层冰冷的霜。季长风坐在主位，左手支着下巴，右手食指上那三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猩红的光。他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沾着山间泥垢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宴会的蟑螂。
“范生。”季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师父欠季家的钱，还没还清。你就用这种形象来谈事？”
范生没说话。
他的衣服是粗布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上还沾着干涸的黑泥。在这金碧辉煌、连地毯都透着昂贵香氛味的地方，他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突兀地嵌进了精致的瓷器盒里。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白布包。动作很慢，指尖因为长期接触草药而显得指节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诊金。”范生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只要这个。”
他把白布包推过桌面。
布料散开，露出一块白色的塑料电子表。表带已经发黄，屏幕有一道裂痕，外壳更是布满了划痕。这是那种在夜市地摊上五块钱十块的廉价货，和周围那些百达翡丽、理查德米勒形成的奢华氛围格格不入。
季长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塑料表？”他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范生，你是觉得我季家缺这点破烂？还是觉得，这块垃圾能抵偿你师父留下的巨额债务？”
赵管家站在季长风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是季家的老狗，忠诚且机械。他的目光在那块塑料表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堆废弃物。
“滚出去。”赵管家冷冷地说道，“别脏了季家的眼。”
范生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季长风左手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又看向坐在侧席角落里的太后。
太后今年六十岁，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寒毒发作的前兆。在这个圈子里，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但在范生眼里，她只是一个随时会断线的木偶。
“子时前不压制，明日必死。”范生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陪酒的千金小姐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杯差点拿不稳。季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
“太医说了，只需静养。”季长风眯起眼睛，眼中的厌恶更浓了，“你一个乡野郎中，也敢妄议太后病情？你是想碰瓷，还是想敲诈？”
“我不治病。”范生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太后，“我治命。”
他没有看季长风，也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宾客。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块塑料表，以及它背后隐藏的频率。
季长风怒了。
“保安！”他吼道，“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去！还有，把他带来的垃圾给我烧了！”
两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立刻冲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范生的肩膀。
范生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在太后的脉搏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那是塑料表带扣合的声音。
原本还奄奄一息的太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下来。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令人窒息的寒意，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全场死寂。
季长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太后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绝望感消失了。
“妈？”季长风颤抖着声音喊道。
太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东西——那块白色的塑料电子表。
表带勒进她松弛的皮肤里，显得有些滑稽，甚至有些侮辱性。但奇怪的是，随着手表轻微的震动声，她感到体内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正在迅速消退。
范生收回手，退后两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救人后的欣慰，也没有被误解的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季长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表留下。”范生说，“人带走。”
季长风回过神来，怒火中烧。
他没想到这个贱民竟然真的做到了。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判断——这是一个骗子，一个用障眼法或者药物暂时压制症状的江湖术士。
“把表摘下来！”季长风指着太后的手腕，命令道，“赵管家，把它给我摘下来！这上面的病毒不知道是什么，万一传染……”
赵管家领命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太后，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位女士有多重要，也知道这块塑料表有多荒谬。但他不敢违抗家主的命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剪断了那根发黄的尼龙表带。
塑料表从太后腕上滑落，掉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太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不是出于对失窃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那块表贴着她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是一个心跳，安抚着她躁动的经络。
现在，那份安宁消失了。
一股寒意再次从骨髓深处升起，比之前更猛烈，更冰冷。
太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开始发紫。
季长风慌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又疼了？”他冲向太后，想要扶住她，却被赵管家拦住了。
“家主，这……”赵管家拿着那块塑料表，不知所措。他看着手中那件廉价的物品，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范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频率断了。”他说，“寒毒反噬。子时前若不能重新建立连接，神仙难救。”
季长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范生。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想怎么样？”季长风咬着牙问。
“放我走。”范生说，“或者，让我戴回去。”
季长风沉默了。
包厢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窗外，夜色深沉，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最终，季长风挥了挥手。
“把他关起来。”他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去。那块表……锁进保险柜。”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塑料表收进了贴身口袋。
范生被两名保镖架着，拖向包厢的后门。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在经过太后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
太后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范生即将消失的背影上。
那一刻，太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范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很短。
然后，后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季长风跪在太后身边，手忙脚乱地按着呼叫铃。他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眼中满是血丝。
他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
而在门外漆黑的走廊里，范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计算时间。
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太后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那只戴着白色塑料表的手，此刻空空如也。但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仿佛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安宁，是假的。
真正的救命稻草，已经被锁进了黑暗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