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弹开的脆响，在死寂的闺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余静姝指尖微顿，在那幅本该是“百子千孙图”的嫁妆画上停留了一瞬。触感不对。太滑了，像是一匹刚出染坊、还未浆洗过的生绢，没有旧物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包浆，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与僵硬。
窗外雷声隐隐，暴雨将至的闷压感顺着窗缝渗进来，熏得屋内那股沉水香都变得浑浊不堪。
“夫人，柳姨娘送来的桂花糕到了。”阿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她……她说这是新得的方子，特意让厨房用您爱吃的莲蓉馅做的。”
余静姝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画卷重新卷起。她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让她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股甜腻过头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柳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眉眼弯弯地笑着，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那笑容里藏着钩子，试探着余静姝今日的心情。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这天气，是要下雨了。”柳姨娘走到桌边，并未行礼，只是随意地将托盘放下，目光却死死盯着余静姝手中那卷素绢。
余静姝抬起眼帘，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家常：“三妹有心了。只是这雨还没下，糕点就湿了心，吃了怕是要坏肚子。”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化作委屈：“姐姐这话说的，妹妹一片好心……”
“坐下喝茶吧。”余静姝打断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
那是成化年的斗彩鸡缸杯，杯沿有一道极细微的冰裂纹。余静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这是亡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她在这深宅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柳姨娘瞥了一眼那只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姐姐还是这么节俭。听说前几日老爷在祠堂祭祖，为了维持家族颜面，连供品都用了最普通的素斋。姐姐身为正妻，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怕是要被族中长老们议论了。”
她在影射什么？
余静姝心中冷笑。岑明远那个伪君子，嘴上挂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指使下人换了她的嫁妆画，企图在明日的大典上坐实她“治家无方、私藏禁物”的罪名。而柳姨娘，不过是那条咬人的狗。
“规矩？”余静姝轻笑一声，将茶杯推至柳姨娘面前，“三妹说的是哪里的规矩？是《女诫》里的‘妇德’，还是岑家祠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家法’？”
柳姨娘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反驳，余静姝却突然手一抖。
“啪！”
茶水泼洒而出，恰好溅在那卷素绢之上。
“哎呀！”柳姨娘惊呼出声，想要伸手去擦，却被余静姝一把按住手腕。
余静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眼神不像是一个温婉的主母，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雌豹。她死死盯着柳姨娘，声音轻得让人毛骨悚然：“三妹这般着急，是怕这茶弄脏了什么不该脏的东西吗？”
柳姨娘抽回手，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姐姐！你做什么！”
“没什么。”余静姝松开手，拿起一旁的帕子，看似随意地擦拭着素绢上的水渍，“只是这绢料太差，遇水便透。三妹若是不喜欢，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免得淋了雨，坏了身子。”
帕子下的素绢，已经被茶水浸湿了一角。
余静姝借着擦拭的动作，指尖用力按压那处湿润的地方。果然，原本平滑的表面开始微微起皱，而在纤维深处，隐约透出一抹暗红。那不是朱砂的红，也不是茜草的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陈旧血迹的颜色。
前朝禁物。
余静姝的心跳如鼓，但她面上的表情却愈发平静。她将帕子叠好，将那卷湿透的素绢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三妹请回吧。”余静姝淡淡地说道，“明日还要祭祖，我需得好好准备一番，以免丢了岑家的脸面。”
柳姨娘看着余静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莫名发寒。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狠狠地瞪了余静姝一眼，转身离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阿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小姐，那柳姨娘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敢如此放肆。咱们是不是要告诉老爷？”
余静姝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狂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告诉老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阿蛮，你忘了吗？这府里的天，早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卷素绢。水渍已经干涸，但那抹暗红却更加清晰，如同一条蜿蜒的血蛇，潜伏在洁白的绢布之下。
“明日祭祖，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岑家的祖宗牌位下，究竟供奉着什么。”
余静姝拿起银针，对着烛火烤热。针尖在火焰中渐渐变红，映照着她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温顺隐忍的余氏。她要撕碎这层虚伪的温情，哪怕代价是背负“阴毒”的名声，哪怕要与整个岑家为敌。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余静姝手中的银针落下，挑破了素绢的一角。
在那层层叠叠的织物之下，赫然显现出一个古老的印记——那是前朝叛臣专用的血书纹样，颜色猩红，触目惊心。
这与三十年前，先帝诛杀的前朝余孽留下的血书，一模一样。
余静姝盯着那抹暗红，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眸和那句未说完的话。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这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阿蛮，”她轻声说道，“把箱子封好。明日，我要亲自把它送到祠堂去。”
阿蛮浑身一颤，却不敢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一场审判的到来。
余静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默念：岑明远，你以为换掉一幅画，就能掩盖真相吗？
你错了。
这幅画，才是揭开你所有罪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