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雷声在梅雨季的深夜里炸开，震得半山别墅的玻璃窗微微颤抖。
温以宁坐在地毯上。
羊毛地毯厚实而冰冷，纤维粗糙地摩擦着她的小腿皮肤。
她背靠着红木门板，闭着眼。
呼吸平稳，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次。
这是她在投行做尽职调查时养成的习惯。
当数据出现异常，情绪必须剥离。
只剩逻辑。
门缝底下，那道暖黄色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走廊。
紧接着，一声清晰、干脆的“嘶啦”——
那是厚磅纸被硬生生扯断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温以宁没有睁眼。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细节。
先是一阵纸张翻动的摩擦声，急促，带着焦躁。
然后是撕裂声。
不是碎纸机的机械轰鸣，而是手指用力撕开胶装页的脆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杂乱，毫无章法。
江叙白在发泄。
他在用这种原始的方式，确认他对这段婚姻的绝对掌控。
温以宁在心里冷笑。
愚蠢。
他以为撕掉纸，就能撕掉法律赋予她的权利？
《婚前财产协议》原件。
第一章，它完整存在于保险柜；
第二章，被取出并置于桌面；
第三章，开始被逐页撕碎；
第四章，碎片落入碎纸机；
第五章，灰烬将被冲入马桶；
第六章，马桶水面上漂浮着无法复原的残渣，象征契约彻底死亡。
现在，它正处于从第四章向第五章过渡的关键节点。
物理形态正在崩塌。
但法律追溯，才刚刚开始。
温以宁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书房内的景象。
但她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刚才灯光熄灭前，最后的一瞥，让她记住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的位置。
现在，光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闪电划过的惨白微光。
每一次闪电亮起，书房内就会短暂地暴露出轮廓。
一瞬即逝。
像频闪灯下的审讯室。
第一次闪光。
江叙白站在桌前。
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尖还在滴墨。
他把撕碎的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轻蔑，像是在处理一堆垃圾。
第二次闪光。
垃圾桶满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
那是附件清单。
包括股权架构图、对赌条款细则、以及江氏集团近三年的审计报告摘要。
这些才是核心。
温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这提醒她保持清醒。
第三次闪光。
江叙白开始撕附件。
他的动作很慢。
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
温以宁眯起眼睛。
她在数。
第一张，签名页。
第二张，附件一。
第三张，附件二。
顺序不对。
通常，销毁文件的人，会先处理最核心的证据，或者最后处理无关紧要的附录。
江叙白先撕了签名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切断她与协议的直接关联。
只要签名不存在，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就会受到质疑。
即使有备份，他也想制造混乱。
他想让律师团队陷入无休止的证据链辩论。
他想赢在程序上。
第四次闪光。
江叙白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
虽然看不见脸，但温以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像两条冰冷的蛇，顺着门缝爬出来，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他在听。
听门外的动静。
温以宁屏住呼吸。
身体僵直，连衣角的褶皱都静止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有开门。
只是站在那里，享受着猎物即将落网的快感。
第五次闪光。
江叙白走回桌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窜起。
他将那一小堆还没完全撕碎的纸屑点燃。
火焰舔舐着纸角，发出噼啪的声响。
焦糊味透过门缝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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