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空气像湿透的棉絮，死死堵在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每一寸缝隙里。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中央高台上那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音。
那是“残破的丙级计分玉简”彻底崩解的声音。
监考弟子赵管事手中的戒尺僵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卫七站在测灵碑前，右手还保持着捏碎玉简的姿势，指节泛白，指尖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低声问道：“赵管事，考核还未结束，这算犯规吗？”
赵管事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铁青，指着地上那一堆泛着微光的碎片，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毁了公物！这是作弊未遂！”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凝固，所有弟子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卫七身上。
按照宗门律法第三章第五条，毁坏考核用具者，当场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但卫七知道，规则是有漏洞的，就像这该死的雨天，总有一处屋檐是漏风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块锋利的玉屑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没作弊。”卫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只是灵力过载，导致玉简承受不住。”
“荒谬！”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师兄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枚温热的灵石。
“卫七，你现在的排名是外门倒数第三，连炼气三层都勉强。你的灵力如果真能过载到捏碎丙级玉简，那你早就突破筑基了。”
他凑近卫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装傻了，你那点小心思，整个外门谁不知道？你想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混进前十，真是笑掉大牙。”
卫七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反问：“李师兄这么关心我的排名，是怕我抢了你的位置吗？”
李师兄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退后两步，大声喊道：“魏执事来了！让他来判！这种垃圾也配谈资格？”
天空终于扛不住了，一道闷雷滚过，暴雨将至的压抑感达到了顶峰。
演武场边缘，青色法袍的身影如鹰隼般落下。
魏执事手中那本黑皮册子翻得哗哗作响，厚重的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地上的碎片，最后定格在卫七苍白的脸上。
“卫七。”魏执事的声音冰冷刻板，没有任何起伏，“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玉简会碎？”
卫七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因为强行催动禁制而带来的灼烧痛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但也踏入了更深的深渊。
“回执事，弟子在注入灵力时，发现玉简内部结构存在异常松动。”卫七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为了测试极限，弟子加大了输出，结果玉简不堪重负。”
“测试极限？”魏执事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黑皮册子，“丙级玉简的设计承受上限是十息，你用了多久？”
“九息。”卫七回答。
“那就说明是你的灵力失控，而非玉简质量问题。”魏执事步步紧逼，“根据《外门考核细则》第十七条，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考核失败者，成绩作废，并扣除本月灵石配额。”
人群中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窃笑声。
扣去本月灵石，意味着卫七这个月连最低级的聚气丹都买不起，生存将更加艰难。
但卫七心中却涌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备用玉简——当然，这也是特制的。
“执事，弟子愿接受惩罚。”卫七突然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但请允许我用这枚新玉简，重新完成最后一次灵力灌注测试。”
魏执事眉头紧锁：“你还有第二次机会？”
“考核规则并未禁止同一人在单次晨考中进行多次尝试，只要最终成绩有效。”卫七直视着魏执事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般的冷静，“难道执事觉得，青云宗的规矩，容不下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弟子？”
魏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其实早就觉得这枚最初的玉简有问题，裂缝的走向太刻意，像是被人预先破坏了结构。
但他需要证据，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来定罪，否则随意处置一个弟子，会引起外门动荡。
他在等卫七露出更大的破绽。
“准。”魏执事冷冷吐出这个字，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但若是再失败，或者被发现任何作弊痕迹，你将永无翻身之日。”
卫七点点头，接过新的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注入灵力。
而是将玉简贴近胸口，那里藏着他秘密植入的禁制核心。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从那些被驱逐的长老遗物中拼凑出的禁忌知识。
通过逆转灵力流向，可以在玉简破碎的瞬间，激发出一种特殊的共鸣频率。
这种频率会被测灵碑误判为“高阶灵力波动”，从而触发隐藏的高分判定机制。
代价是，经脉会受到不可逆的反噬，甚至可能修为尽废。
但卫七不在乎。
三天后的宗门大比，只有前十名才能进入藏经阁顶层。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逐出山门，沦为凡俗蝼蚁。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流速，而是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冲撞着玉简脆弱的内壁。
裂纹在玉简表面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看着那块玉简逐渐变得通红。
赵管事紧张地握紧了笔，准备记录“不合格”。
李师兄则抱臂旁观，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玉简即将彻底爆炸的前一瞬，卫七猛地松开了手。
玉简在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
然而，预想中的零分并没有出现。
测灵碑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上：第九名。
全场死寂。
魏执事猛地站起身，黑皮册子掉落在地。
赵管事张大了嘴巴，手中的笔断成了两截。
李师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卫七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成功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魏执事，轻声问道：“执事，现在可以宣布结果了吗？”
魏执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些尚未散去的金色光尘。
那是灵力过载后残留的痕迹，也是卫七用命搏来的筹码。
但在魏执事眼中，那不仅仅是高分。
那是一道裂痕，一道指向某种黑暗真相的裂痕。
他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指尖用力，将其碾成齑粉。
“成绩暂时保留。”魏执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但此玉简碎片，作为证物，由执法堂保管。”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卫七：“三日后，大比之前，我会亲自复核你的每一次灵力波动。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卫七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卫七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他看着远处榜单上那个鲜红的“第九”，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块本该显示零分的碎玉，在掉落在地的一瞬间，泛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