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开了偏殿内凝滞的空气。
“失窃御赐玉簪,指认严常在偷换。”
王公公手里捏着那本黑皮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在高台之下,仰着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急于交差的焦躁与轻蔑。在他身后,两名禁军侍卫如铁铸般伫立,手按刀柄,目光冰冷地锁死在跪于堂下的严婉身上。
辰时初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却照不亮这审讯室里的半分暖意。
严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下垫着的薄棉早已湿透,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不是刑罚台,而是她平日梳妆时的镜前。
她缓缓抬起头,发髻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公公说,是本宫偷换了御赐之物?”严婉的声音不大,却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惊慌,“敢问公公,证据何在?是赃物在本宫宫中搜出,还是有人亲眼看见本宫行窃?”
王公公被她这副镇定模样激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薛贵妃娘娘亲口所言,岂会有假?你不过是个无根浮萍,如今圣恩渐稀,正是你该知进退的时候。若肯痛快认罪,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打入冷宫苟活;若再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午时一到,杖毙。”
严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知道,这不是审判,这是处决。
薛贵妃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她的命,以及借此敲打后宫其他妃嫔的权威。而她严婉,恰好成了那个最合适的祭品。
“臣妾不敢抵赖。”严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让王公公一愣。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展示给众人看。双手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任何涂饰。
“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严婉微微侧头,看向高台上那方被红绸覆盖的紫檀木匣,“既然指控本宫偷盗,为何证物至今未曾示众?尚宫局的规矩,可是连‘验物’这一环都省了?”
王公公脸色微变。
确实,按照律法,定罪前需当众验明正身、核对赃物。但薛贵妃密令在先,只求速结此案,根本不在乎程序是否合规。
“放肆!”王公公厉声喝道,“证物乃皇家御赐,岂容你这等贱婢随意亵渎?贵妃娘娘金尊玉贵,亲自过目已足矣,何须向你这种罪人展示?”
“哦?”严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公公这话倒是有趣。若真是赃物,为何不敢让本宫看一眼?若是怕本宫看了之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这玉簪的构造,其实另有玄机?”
王公公心头一跳。
他不知道严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比想象中难缠得多。
“闭嘴!”王公公大喝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尚宫局女官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把证物呈上来!让她看看,这就是她贪欲的代价!”
两名女官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将其放在案几上。
红绸揭开,露出一支通体莹白、雕刻着螭龙纹路的玉簪。
那玉质极佳,温润如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螭龙昂首挺胸,姿态威猛,显然是内务府大师级匠人的手笔。
严婉的目光落在那玉簪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认识这支簪子。
三个月前,她在御花园偶遇薛贵妃,曾远远见过这支玉簪插在贵妃的发间。那时她便注意到,玉簪底部的龙尾处,似乎有一道极不自然的接缝。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关键。
“这便是御赐白玉螭纹簪。”王公公得意洋洋地说道,“据守夜太监交代,昨夜戌时三刻,你在御花园徘徊,意图不轨。待宫女离开后,你便趁机取走了此簪。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严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玉簪。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画面。
如果承认盗窃,她将万劫不复。
但如果否认,在没有直接目击者的情况下,仅凭薛贵妃的一面之词,未必能翻盘。
除非……她能证明自己对这支玉簪足够熟悉,熟悉到不可能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小偷所能做到的程度。
“公公。”严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支簪子,本宫从未见过。”
王公公冷笑:“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是吗?”严婉缓缓站起身,不顾禁军侍卫警惕的目光,一步步走向案几。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不是在走向刑场,而是在走向自己的梳妆台。
走到案几前,她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玉簪上方寸许之处。
“这支玉簪,底部龙尾处,有一个暗格机关。”严婉淡淡说道,“只有内务府最高级别的匠人,才知道如何开启这个机关。里面可以存放微缩的密信,或者……一枚微型火折子。”
全场寂静。
王公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严婉转过头,直视着王公公的眼睛,反问:“公公难道忘了,三年前,内务府曾向本宫请教过一件旧物的修复之法?那件旧物,便是以此簪为原型制作的仿品。本宫虽未亲手制作,却也研究过其结构。”
这是一半真话,一半谎言。
她确实没做过,但她曾在古籍中看过相关记载,且凭借敏锐的观察力,猜出了大概。
但这足以引起怀疑。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小偷,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专业的细节?
除非……她早就盯上了这支簪子。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偷,只是想借机试探薛贵妃的底细。
王公公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常在,竟然藏着这样的见识。
“胡言乱语!”王公公强撑着气势,“就算你知道机关又如何?这并不能证明你不是贼!也许你是为了窃取里面的秘密,才动了歪心思!”
“是吗?”严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么,请公公打开这个暗格,让太医查验一下,里面到底有什么。若无物,便是诬陷;若有物……”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本宫愿赌服输。”
王公公犹豫了。
他不敢打开。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是薛贵妃为了陷害严婉,特意让人伪造的证据链。所谓的“秘密”,不过是凭空捏造的借口。
一旦打开,就是自露马脚。
“你……”王公公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你敢威胁本公公?”
“不是威胁。”严婉收回手,重新跪好,姿态卑微却眼神高傲,“是请求。公公若想尽快结案,不妨开匣验证。若本宫所言非虚,公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本宫拿下;若本宫说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本宫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王公公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时间紧迫,午时将近,他必须给出一个结果。
但如果现在开匣,万一真的没事,他该如何向薛贵妃交代?
而且,严婉刚才那句“研究过结构”,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如果严婉真的懂机关,那么她完全有可能在不动声色间调换或破坏证物。
万一……万一她真的在里面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呢?
不,不可能。
薛贵妃明明说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为了给她定罪。
王公公越想越乱,手中的账册都被捏得皱巴巴的。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慵懒却带着刺的笑声。
“严妹妹倒是自信。”
薛贵妃身着正红宫装,手持金如意,斜倚在凤榻之上,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既然严妹妹如此想看,那就让她看吧。不过——”薛贵妃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严婉的脸颊,“若这簪子上沾了你的指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证明你接触过证物。到时候,即便里面空空如也,你也别想洗清嫌疑。”
严婉心头一紧。
薛贵妃这是在设套。
只要她伸手触碰玉簪,就会留下指纹。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任何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作案痕迹”。
但若不碰,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争取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
严婉看着那支白玉螭纹簪,心中飞速盘算。
她知道,自己必须冒险。
因为只有拿到玉簪,才能验证那个暗格是否存在。
也只有验证了暗格,才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臣妾,遵旨。”
严婉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那是故意做出的表演),缓缓伸向那支玉簪。
王公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严婉的手腕,强行将证物匣推向她,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匣盖,不让严婉轻易取出玉簪。
“既然你要看,那就给你看!”王公公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你最好记住,此刻你的手指,已经触碰到证物了!”
严婉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巨大力量,以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
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了玉簪的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从玉簪内部传来。
微弱,却清晰。
严婉的瞳孔猛地放大。
真的存在。